《解浮生》闲隐

23、第 23 章

　　酒侍领他去了楼上雅间，陈灵运推门而入，一个高挺颀长，容颜如玉的青年临窗独立。十七八岁的年纪，锦服华冠，配的颜色皆银，上下交相辉映，低调穿着之中暗暗显出气质的清贵、疏朗。正是才名动京师，被无数朝官看重褒奖的卫国公府嫡出长公子萧绎——
　　不止是嫡长公子，老国公去岁过世，他这世兄如今承袭爵位，顺利当上国公爷了。
　　萧绎听到动静，转身看见只有陈灵运独自前来，微微愣住，抬起眉宇直问他：“你五妹妹呢？”
　　陈灵运换上笑容，赔笑致歉：“程羽兄见谅，发生一点小变故，我妹妹未跟着出来。”
　　话音落下，并未注意萧绎脸色划过异样，他打着自己的盘算：萧程羽要他带人出来相见交游，必是属意他那庶妹。管她将来做妻做妾，岂非就是攀附权贵的天赐良机？但若坦白五妹妹因和四弟争吵顽闹致使破相，终究于她名声有碍，还是不说的好。”
　　萧绎表情越来越冷，又问：“是你妹妹不愿出门吗？”
　　陈灵运连忙否认：“不，不，程羽兄千万不要误会。陈府上下皆知，五妹妹心悦于你，岂会不愿出来见你？她是前些日子不知吃了什么，脸上生了几颗红痘，因而惧怕见你。”
　　萧绎哼一声：“什么痘？何时长的，不会就在今晨罢……”说着逼视对方，像能直接看透似的，“你与她提我之时，她是什么反应，那时就已长了吗？”
　　在这样的视线威逼之下，陈灵运欲言又止：“这……”
　　萧绎又笑一声：“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灵运做跟班做惯了，在萧绎面前一向耍不了心眼，便合盘托出道：“说之前无事，五妹妹也是欣然答应。是我说了后，五妹妹为你与四弟吵架，脸上才破了相。你也知道，我那庶弟很没规矩，说出的话乱七八糟，连我也很听不惯，不怪五妹妹生气！”
　　“你那弟弟的确不像话，是个降灾惹祸的孽根、累赘！”萧绎冷冷附和，然后确认，“她真是欣然同意出来见我，没有丝毫勉强？”
　　陈灵运斩钉截铁：“正是！”
　　萧绎毫无喜色，只是沉思一会儿，叹气：“子正，想来是我做事轻率操之过急，做之前总认为她自然高高兴兴地出来，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竟未料及会有这遭变化，安排好了所有的事却没等到人。”
　　陈灵运不能听懂他话里深意，但觉对方口吻怅然若失，宽慰：“程羽兄何须为个女子患得患失？若你看得上她，便是我那庶妹修来的造化。过两年出了孝服，直接与我父提亲便是，再加母亲和我合力帮助，怎么都是你的人，跑不了的。”
　　晚间，同从林姨娘屋里出来，陈灵遥跑到陈灵迁跟前提要求：“把我送你的香囊还回来！”
　　陈灵迁觉得自己今天霉到家了，莫名其妙地背锅说他打伤了亲妹妹，莫名其妙地被林姨娘狠狠训斥责骂，现在陈灵遥又跑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以前怎么没察觉他这个妹妹如此莫名其妙，像疯了一样？
　　陈灵迁直接骂：“你有病？昨天刚送的东西就要回去，我是你亲哥，不就随口说了几句，你就想和我决裂？娘骂过我了，已经够让着你，不陪你疯了……”说罢，气鼓鼓地头也不回地往前直走，大声嚷，“就不还你！”
　　陈灵遥不能与他决裂，真决裂了无法继续盯梢。害怕四哥再度惹上人命官司，她追上去，换成另一个要求：“你留着也行，那你不准佩戴出来，让外人看见！”
　　陈灵迁非要对着干：“送给我就是我的东西，你管我怎么着呢！”
　　陈灵遥是真没想到今天这番始料未及的变数，香囊要回来也是为了直接绞碎，绝非欲按上辈子的剧本走。因为，前世的她把这只香囊送给了萧绎。
　　望着陈灵迁大步离去的背影，她站定：算了，顺其自然罢。如果萧绎真和她状况相同，她要回来绞碎，他也会察觉出不对。不止香囊这事，只要她一步不按照前世的细节走，他便生疑。而她早已不是前世之人了，只能暂时瞒住，根本瞒不了多久，不过彼此先在试探而已。
　　中秋节前三日，“荣宝斋”做的新衣裳新首饰赶制好了。陈老太太特差身边得力的李妈妈送来，李妈妈先去大房住所，再按次序入“芳菲苑”，看见伺候林姨娘的拂春指挥小丫鬟们扫铺落院砖上夹进砖缝里的枯叶枝，笑询问：“拂春姑娘好，老太太命我给五小姐送新衣新首饰！”
　　拂春闻言，忙叫清扫的几个丫鬟：“打住！别扬了灰到衣裙上。”才笑脸迎过来，“是李妈妈来了，小主子正陪姨娘坐在正屋里，我进去通报。”
　　陈灵遥见李妈妈捧四套新制衣裙和一顶攒珠累丝金凤冠、两对翡翠玉镯入内，和前世送来的相差无几，便先说一句“李妈妈辛苦”。
　　李妈妈见她恭恭敬敬从座上起身接过，才让身侧的丫鬟代拿，心中大为满意：都说陈府四位小姐里，五小姐最为举止妥帖知书达理，现在看果然是对。方才去给二小姐送东西，二小姐眼都没抬一抬，似是看不起的样儿，就让一个小丫头随便收了，真真埋没老太太的一番盛情。
　　又盯眼打量这位五小姐模样灵巧风姿楚楚，更将其余小姐给比下去，李妈妈笑得更灿烂了：“五小姐，衣裳首饰各位姑娘都有，不偏不倚，衣裙拣自己爱穿的色儿即可。只记得家宴的时候戴上这顶凤冠，老太太看了高兴，也图个喜气。”
　　“是。妈妈替我回一声老太太，就说孙女记下了，多谢她老人家拿出自己的银子体贴我们这些女孩儿。”陈灵遥说这些话发自内心，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只有京城富贵鼎盛人家的小姐才享用得起，而陈老太太每年都会破费为这些孙女添置衣饰。
　　为表郑重感激，陈灵遥亲自送李妈妈出门，回到屋里恰见拾秋、溶溶围着钗裙细瞧。溶溶赞叹：“小姐，这顶凤冠做得可真精巧，翅膀轻轻地晃，凤嘴里还衔出一粒白珍珠。”
　　拾秋好奇：“不知其他小姐的凤冠做得是不是和五小姐的一样？若都一模一样，倒失趣了。”
　　陈灵遥却道：“戴的都一样才好！姐妹间不偏不倚，正是家族团结呈和的吉相。不然你喜欢我的首饰，我喜欢你的衣裳，闹了开来，岂不麻烦？”
　　拾秋脸一红，退到旁边说：“五小姐指教的是。”
　　座上的林姨娘听了也是赞赏，她的幺女不像儿子，从小到大从未令她操过一点心。如今女儿大了，做娘的必该为其筹划一门好的婚事。
　　现在正是叮嘱的时机，林姨娘命丫鬟们退下，牵着陈灵遥的手吐露：“遥儿，你爹有意将你嫁给萧家的公子，亲上加亲。你看，你是否同意？”
　　陈灵遥丝毫不觉意外，上辈子她爹非常乐见自己嫁给萧绎。念萧绎还有几个堂弟，是庶出的旁支，她故意问：“是萧家的哪位公子？”
　　林姨娘道：“遥儿怎么糊涂了？自然是大公子，现在坐在国公爷位置上的那位。你爹说他俊才难遇前途无量，你嫁了他最好不过。”
　　她爹眼光精准，萧绎确实前途无量，年纪轻轻的时候，爵位、官位、权力、声望什么都有了。将来太子登基，做为皇帝妹夫的他封相拜阁、手掌大权恐是迟早的事！但他很绝情，没有良心——
　　他默认别人杀了她！
　　她恨他！
　　陈灵遥准备先归正林姨娘的想法，皱眉抱怨：“娘，我嫁他，岂不是门不当户不对了？娘是想女儿嫁做妾吗？”
　　林姨娘连日来顾虑的就是这一点，左思右想也觉得此门婚事不妥，但因得知女儿心意，做长辈的不能棒打鸳鸯。现听女儿语言竟是丝毫不上心，很理智很务实，她大松一口气：“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做妾有多难，我是知道的。娘为了一片真感情跳了这个坑，往后不该让你也去过这么艰难的日子。”
　　“深宫内院也罢，高门侯府也罢，嫁得再高，若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咱们宁可不稀罕！”林姨娘伸手抚摸女儿隆起的轻盈发髻，“遥儿，你不像娘，是娘没给你好的出身，你能想得通就很好。”说到情动处，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眶里溢出的泪。
　　她的生母太过温柔、感性！虽为妾室，但一直被珍视善待，从未受苦受气。因而她上辈子还妄想自己能和生母一样，安慰自己为和意中人在一起做出牺牲不算什么。
　　陈灵遥道：“我不同意，娘帮我劝劝爹吧，女儿不想做妾。做谁的小老婆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