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第二日陈灵遥一大早起身换衣梳洗,赶在陈灵迁出门上学前和他一起向嫡母请安,看望他们久不在家的三哥陈灵运。
嫡母萧氏在陈灵遥心中是个比陈仲齐更高高在上的存在,因为她爹仍会对她流露疼爱,萧氏一概漠视着她。萧氏留下的冷且不苟言笑的印象让所有人不敢主动亲近,而随着陈灵运渐渐被培养成清峻举子,陈灵遥发现这位三哥的性情已和萧氏甚为肖似。
上辈子,萧氏唯一一次主动留她问话,便是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萧绎?虽非正妻也是贵妾,嫁人后在卫国公府里的地位等同于她生母。萧氏还坦白,这全是萧绎本人的意思,自己在帮侄儿问一问。由此可知若非萧绎之故,萧氏对这庶女的婚事并不关心也不筹划。两个小辈彼此情投,她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萧氏劝陈灵遥自省身份知足常乐。萧绎绝对带着诚心诚意娶她,甚至保证娶她之后不再添人。且又道:你碍于出身低,攀不到那个金贵的位置,却得了我那侄儿一片真情,这还不够吗?若是你现在心高气傲地拒绝,以后不会再遇这般好的姻缘了。
十七岁的她尚久久沉浸在心上人迎娶其他女子的绝痛中无法自拔,听了萧氏一席话仿若重获新生,不带犹豫地表示她愿嫁萧绎做妾。
几乎人人满意这门亲事,二人婚后恩爱厮守,谁知发生陈灵迁当街踢死高随绪的变故后,她被高随情叫人勒死了,死的那年才二十一岁。她死后的事,她便不知了,重生的两三月里好不容易振作起来,她对上一世所留恋的只是她命苦的女儿,但愿高氏放过她的女儿。
嫡母萧氏对她不算太好也不坏,漠视庶子庶女实属人之常情。陈灵遥是自己点头同意嫁的,长辈们从没逼迫过她,也许他们原认为这是一桩好姻缘。
陈灵遥心想,她被迫死后,生母肯定悲痛欲绝,不知道她的亲爹会不会伤心?忆起四哥被处决前,陈仲齐恨得咬牙切齿后悔没早点把这逆子打死的场景,陈灵遥便不敢保证陈仲齐会为她的死讨回公道。
她幽幽地叹,高相主宰内阁,在朝野中的权势这么大,背后的靠山更是东宫储君。她爹大概会伤心,但也会隐忍下来吧。
陈灵遥收拾好后,陈灵迁已在院外等她。二人结伴走向“熙照堂”,陈灵迁发现五妹妹情绪低落,路上逮到说话的机会问:“你怎么了?去见她像去领罚一样。你很怕她吗?”
陈灵遥瞪他一眼:“别瞎说!我为什么怕她?我们虽和她不亲,但按礼教那套她才算我们真正的母亲。”
陈灵迁听了不屑,嘴里又在胡问:“五妹妹,你说卫国公府的嫡小姐为什么愿意下嫁咱爹这个根基浅的五品官啊?是不是因为她天生残缺不能生育,所以要抱了三哥去认作儿子?”
陈灵遥看陈灵迁编排地越来越歪,提醒:“长辈的事也是我们能嚼舌的?这话要是从你嘴里传了开去,爹肯定又要打你了。你嫌爹最近打你打少了是不是?”
陈灵迁认为对方小看自己,切一声:“我的皮早被打紧实了,不怕那几鞭子。” 他说,“当年若不是她横插一脚,我们两个哪会顶着庶子庶女的头衔?爹娘是表兄妹,亲上加亲的婚事是祖母早和林家说定了的。爹若不中探花,我看这萧小姐也不会逮着就嫁。你不觉得爹其实很少往她那儿去,她对爹也爱答不理的,其中必有猫腻。”
陈灵遥见等闲吓唬不住他,软语相劝:“四哥,这些前尘往事发生的时候,咱两还不知在哪儿赶着投胎?你这样胡思乱想,传出的谣言能有几分是真?”
陈灵迁叫起来:“我就不信你会不好奇,你就没想过?”
陈灵遥叹:“想了压在心底,何必说出来?”
陈灵迁不服:“为什么不能说出来?老子想说就说!她从娘手里抢走三哥,把咱们两个平白变成庶出,我还不能说了!你也太胆小了,连在自己家随便说句话都不敢,这么活着不累吗?”
陈灵遥摇摇头,幸亏陈府规矩不大,林姨娘和他们兄妹不必日日向主母请安,否则出个差错真传出了谣言,陈灵迁再紧实的皮也得被打烂了。如果哪天她与四哥促膝长谈一番“祸从口出”,他是否能有些许领悟?
眼见快到“熙照堂”,陈灵遥最后提醒自己莽撞的四哥:“到地了,人多耳朵杂。先不论他们是我们的长辈,只谈这嫁娶本是两厢情愿之事,轮不到其他人置喙。娘都认了命,你再张口嫌弃庶出,岂不在戳她的肺管子!娘今生让位做妾已成事实,莫非这不够惨,你还想在她伤口上撒盐?以后少再胡说八道!”
陈灵迁觉得妹妹此话有理,做儿子的万不能做出使亲娘伤心的事,便点头表示赞同:“行!我也正是为了娘叫屈,以后再不提就是!”
这般回应让她想:会说话太重要了!对什么样的人得说什么样的话,说话必须直击要害,恰到好处!至于更改四哥这秉性太难,任重道远一筹莫展。
陈灵遥暗下决心:实在不行,我就盯他一辈子吧,只盼他哪天自己悟了世开了窍才好。白白去死,多么可惜!
萧氏身边伺候的丫鬟守在院外,见到他们行礼:“四公子和五小姐来了,主子们正在用早膳,你们稍候片刻。”
不等陈灵迁开口,陈灵遥道:“不忙,等用完了膳再行通传。”
萧氏的仆下闻得此言,彼此相视点了点头,如同赞许这个五小姐,然后不敢怠慢地将消息传递进去。等消息传递出来,那丫鬟眉眼带笑地说:“四公子和五小姐进去罢,夫人刚才还问你们来得早,有没有用膳?两位小主子自行回话罢。”
兄妹遵命不敢造次,并肩走过正堂,下了台阶。西花厅内摆着一桌,桌前坐的妇人一袭缠枝暗银线纹的阔袖外罩,搭银扣衫,穿的底裙亦绣银边,神采内蕴不怒而威。旁边坐陪一个身姿挺拔宽肩窄腰的少年,抬眼同时瞧来,正是三公子陈灵运。
陈灵遥直愣愣站在槛外,厅内嫡母和三哥未挂丝毫表情,眼神只是淡淡,并无想先开口的意思,令她觉得好尴尬——没想到她爹已经走了,连打圆场的人都不在了。
陈灵迁到此处也像哑巴一样不说话,只等陈灵遥唤过“母亲、三哥”,才跟着妹妹唤。他转目光看向陈灵运,对方一遇弟弟的视线,不在意地转开,捏勺舀了舀瓷碗里的粥。
萧氏瞥一眼养子,这才开口:“你们吃过了吗?”
陈灵遥回:“三哥归家,我们见之心切,倒未来得及。”
萧氏点点头,吩咐身边侍立的心腹苏妈妈:“给四公子、五姑娘添座。”
“是。”苏妈妈命人另搬两张客椅,兄妹规规矩矩地坐下,且让丫鬟们给他们夹食递筷。厅内前后贴身忙碌伺候的丫鬟共有八人,完全保留着国公府嫡小姐的尊贵做派。
萧氏道:“迁儿还要去学堂,别迟了课。晚上过来聚也是一样的。”
陈灵迁应声是,目光又转向陈灵运,热情洋溢地笑起来:“三哥读书辛苦,近来季节转凉,再回国子监记得带上厚衣厚褥,免得着凉。”
陈灵运闻言盯一眼陈灵迁,没有回应。
陈灵迁不以为意:“三哥不知道,林姨娘常常记挂三哥,这些话还是我出门前她让我叮嘱三哥的。”
一提到林姨娘,陈灵运眉头皱紧,露出不耐之色。这种嫌恶的表情未免太不遮掩了,或许是要故意做给萧氏看的。
陈灵迁发觉陈灵运一如既往地不想搭理他,内心不是滋味。陈灵遥在心里呵呵,真尴尬真尴尬,四哥又在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这三哥最忌讳他原本的出身,对他们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高冷疏离,四哥难道不知道吗?
怕萧氏迁怒生母多事,陈灵遥说:“四哥总是口不择言,三哥的行囊自有母亲打理,哪里轮到姨娘操心?”
这才是嫡庶之间该有的尊敬和恭顺,陈灵运微露出点笑意说:“五妹妹倒是通情达理之人。”又问,“五妹妹今年十四了罢?”
陈灵遥回是,陈灵运关怀道:“妹妹不比弟弟,几年后嫁了人,团聚的日子会越来越少。我闲在家这几天,五妹妹别只顾着躲在自己院里,与三哥生分了。”说罢主动提议,“我瞧今日天气甚好,五妹妹不如陪我出去逛逛,松散松散筋骨,或许还能遇见自己想遇见的人。”
如今在洞若观火的众人眼中,她想遇见的人能是谁?除了萧绎没有第二个答案,陈灵运又是萧绎同窗,一向以他马首是瞻。只是上辈子的三哥并未主动撮合她和萧绎,现在为何说出这番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