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浮生》闲隐

13、第 13 章

　　溶溶单纯到没有发现陈灵遥的异样情绪：“为什么？我知道……”
　　她做为陪伴五小姐进进出出的贴身丫鬟，最清楚五小姐的感情与心事。她也很向往坚贞不渝唯此一人的爱情，但怎么突然之间变了，不是坚贞不渝也不是唯此一人了。
　　陈灵遥打断这个问题：“因为他对我很绝情。”说罢，她的眉眼也有余情未了却又纠结不已，最后看似决绝的神色。
　　溶溶现已察觉到五小姐隐忍不发的情绪，这情绪是真实的，是强烈的。溶溶心想，不管小姐做什么，有什么变化，她都支持，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为了小姐高兴压制自己的好奇心：“好的，溶溶记住了，不会再在小姐面前提到他了。”
　　陈灵遥“嗯”一声，起身拿过放在桌上的金疮药，亲自给溶溶抹药。涂完以后，她笑着说：“我知道，在这个世上待我最真心的人就是你。溶溶，你在我心里已与他人不同，我会帮你寻到最好的婚事，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溶溶实在受宠若惊，虽然小姐平时也很和气，但今天对她简直好上天了。究竟是什么原因她还想不出来，又听五小姐追问：“你怎么被卖身为奴的？”
　　溶溶支支吾吾地说：“太久远了，我不记得了。”
　　听到相同的答案，陈灵遥没有再说什么，刚要起身，溶溶却突然嚎啕大哭：“小姐，其实这是溶溶最难过最难过……不愿提及的伤心事。我是被我爹卖掉的，六岁的时候，他给了我一颗糖，叫我等他回来，可我等了他一个月，他都没有回来。一个月后，那个女人，就是人贩子，她把我从扬州带到京城，一家看上去很豪华的妓坊没有收下我，然后我来到陈府，变成了伺候您的丫鬟。”
　　陈灵遥过去因为好奇打听过，但此时才终于知道她的伤心过往：“扬州？原来你是扬州人。”
　　“是啊。”溶溶抹着眼泪道，“我是扬州人，可我现在更觉得我应该是京城人。”
　　陈灵遥又问她为什么，溶溶亦是感动万分掏心掏肺：“因为我爹卖了我，他还骗我，他骗我他会回来找我，我每天刮风下雨地等在门口，我等他等得好苦啊……我心中早已不想认他做爹了。有时我还在想，他卖了我，我虽没等到他，但我等来了小姐，小姐待我最好，您才是我真正的亲人。”
　　陈灵遥便压下“我以后带你去扬州”的诺言。曾经她心上的世界是那么地狭小，小到只能容纳萧绎一个人，直到那根紧扼咽喉的白绫把她的痛苦勒到了地狱，终于把她勒清醒了。现在的她看到了人情世故，看到了人间疾苦，看到了除萧绎之外太多太多的人——
　　萧绎已泯然众人矣。

　　晚边，姚妈妈照例叫陈灵遥去林姨娘处吃饭。还没进屋，陈灵遥感觉院子里的气氛不一样了，房门口站着三两个陈二老爷陈仲齐使唤的小厮，便回头问姚妈妈：“是我爹来了？”
　　姚妈妈愣了一下，回答：“想必是刚来了。”
　　陈仲齐对待自己的妻妾不愿厚此薄彼，通常来说，下值后一半的时间陪同正妻萧氏用晚膳，另一半的时间喜在妾室房中宿夜。陈灵遥不清楚她爹在她嫡母院里的情况，只偶然听到“熙照堂”的下人八卦，萧氏时常推拒，陈仲齐便回自己的书房歇息。
　　陈灵遥吩咐溶溶等在廊庑，迈腿进屋，果然她的亲爹大喇喇坐在堂前一张大太师椅上，不怒自威的模样。
　　陈灵遥重生后近一个月还是第一次见他，大林氏曾解释过她爹这几天忙于朝廷里的事，早出晚归很是辛苦。现在大概忙完了，又来“芳菲苑”见见他们，陪同用膳。
　　陈灵遥乖顺规矩地先向陈仲齐请安，叫声爹爹。见是小女儿，陈仲齐心情很好，威严的表情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大林氏坐在丈夫下首，微笑着招呼陈灵遥坐到自己身旁。已有丫鬟们陆陆续续端茶送水，传递饭菜，摆满一桌的盛宴唯差陈灵迁一人。
　　不多时，放学归来的陈灵迁也走了进来。他不似五妹妹般泰然自若，不太自然地在打怵，后才唤了爹娘。平常陈灵迁绝不讲请安的规矩，因为嫌麻烦，但亲爹在此，他不得不按“不会被打”的模式说话做事。即便如此小心翼翼，陈仲齐还是肉眼可见地板起脸，仿佛将会随时暴起打骂。
　　陈灵遥和大林氏对望一眼，各自松了一口气。她们谁都没有将今天陈灵迁留在家中背书的事告诉陈仲齐，否则这顿饭根本吃不下去。
　　饭菜摆好开始动筷，陈灵迁只夹离得最近的几样菜，头也不抬地扒碗里的饭，谁也不敢看。他的父亲却坐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的吃相，皱着眉头，保持打骂儿子的准备。
　　一顿饭所有人吃得没滋没味，未等其他人吃完，扒光碗里饭菜的陈灵迁迅速站起身，迅速将腰弯成九十度，对向一眼不错开观察他的陈仲齐：“父亲大人，您安好。”
　　陈仲齐咀嚼嘴里的食物，话说得客气，他便嗯一声。
　　陈灵迁十分规矩十分谦卑地道：“父亲大人，儿子已经吃好了。周师傅布置了课业，明日就要检查，为了学业着想，儿子先告退了。”
　　陈仲齐慢吞吞地咽完，慢吞吞地放下碗筷，身后的丫鬟拂春见状将托盘上的一盅茶水端近。陈仲齐又慢吞吞地漱口，等这一切做完，他才问：“周师傅布置了什么课业？”
　　陈灵迁不变弯腰的动作：“父亲大人，是论语第十七篇。”
　　“四书可通读背尽了？”
　　“启禀父亲大人，儿子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定将四书背个滚瓜烂熟，争取早日过了院试。”
　　“好。”陈仲齐难得赞了一声，“你去吧。现在用功些，过一个月，为父抽空考问你一次。”
　　陈灵迁听了这句，悔得肠子铁青，客气过头了搞成这样？好在他还是处变不惊：“多谢父亲大人，孩儿令父亲大人操劳了。”
　　说罢，陈灵迁弯着腰往后退，退到门槛处才转头立起身，迈出屋子。陈仲齐欣慰地笑了起来，对大林氏说道：“这个孩子今天与往常不同，格外懂事啊，哈哈哈哈……”
　　大林氏只得为难地赔笑，陈灵遥暗想：照四哥现在的情况，一个月后考问四书，露馅无疑。
　　等丫鬟们手脚利落地撤宴后，陈灵遥知道自己该识相点，留给爹娘单独相处的机会，但她下次见到她爹不知何时，便主动道：“爹爹，女儿有些话想与你说。”
　　心情舒畅的陈仲齐先是哑然，随后对小女儿面露亲昵的笑容：“哈哈哈哈……有什么话，遥儿就直说吧，无妨。”
　　回忆上辈子陈灵迁实则考不到秀才，陈灵遥当即泼一盆冷水：“爹爹，四哥不擅读书，您再逼他或许也是没用的。”
　　陈仲齐脸上的笑瞬间凝固，陈灵遥道：“爹爹，逼四哥做他不喜欢的事不是好法子，越逼他，他越会走歪路，其实四哥也有自己擅长的事。”
　　话音落下，陈仲齐和林姨娘的耳朵全被提了起来，林姨娘的眼睛里在无奈的底色上甚至充满着期待。陈灵遥不卖关子：“四哥不擅舞文弄墨却擅长耍枪弄棒，不如让他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事吧。”
　　陈灵遥心想，高随绪既不是侏儒也不是病秧子，只一脚能把个高大的男人踢死虽是巧合，但也要些真本事的。
　　陈仲齐摇头，情绪显得颇为激动：“胡说！陈家世代书香，我更是先朝四十三年登科的探花郎，我的儿子怎么可能不擅长读书呢？”
　　陈灵遥笑说：“爹爹，常言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三哥入了国子监，颇有传下您衣钵的风范。至于四哥，这件事还是强求不得。如果四哥潜心武艺，将来参加武举做个武举人，照样也能光耀门楣。”
　　第一重要的是，必须得让陈灵迁找到他感兴趣的正事做，断绝出去结交狐朋狗友的可能性。
　　陈仲齐静静注视小女儿的面孔，陈灵遥笑意不减。最后他长叹一口气，似有一些难以说出口的话。林姨娘对着丈夫察言观色，借故退出屋子，陈仲齐问女儿：“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给我听的？”
　　陈灵遥道：“无人指示，是女儿自己想到要说的。”
　　陈仲齐点点头，夸赞：“运儿聪敏好学，你也乖巧懂事，你们是最让爹省心的。唯独迁儿他……我少年得志，仕途平稳，内宅和睦，唯一的变数就是他啊……你亲娘又是水做泥捏的软性，慈母多败儿，教养不成大器！”
　　陈灵遥劝：“四哥心性纯良，擅文擅武又有什么区别？只要不误入歧途，逼成一个不务正业混天胡地的浪荡子，便是一等一的好。”
　　想了想，她又道：“爹爹，女儿有意帮您分担，引导管教四哥。只是女儿与四哥是平辈，又是妹妹，说是引导管教但实不合人伦礼制，将来论起罪来，爹爹切莫忘记女儿现在对您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