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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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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迁认为呵斥几句会令她觉得无趣,岂料陈灵遥稳如泰山,甚至招呼自己的贴身侍女一起坐下,看猴戏似的盯着他。
自己的把柄捏在别人手里,陈灵迁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赶也赶不走,只得支支吾吾诵读手中书卷,时不时得到几句点评。
譬如那个丫鬟轻声追问她家小姐某句“子曰”是什么意思,陈灵迁平时上课便睡下课便醒,不太清楚,陈灵遥却能说了解释。此丫鬟恍然大悟地“哦”一声,继续端坐着,笑嘻嘻地看他表演。
陈灵迁忍无可忍,气愤地将书一扔:“不背了!”
本懒洋洋靠在红木圈椅上的陈灵遥撑直了腰,笑着询问:“四哥,怎么了?”
陈灵迁破罐子破摔,一身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勇气:“你去叫爹来打我吧,反正打死我我也不背了!”
陈灵遥进行劝导:“四哥,你背篇文章可有四个人陪你,眼看背得差不多了,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你放弃了,你师傅那里怎么交代,这学还上不上了?”
庭院内另两个陪读小厮闻言,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马到陈灵迁脚前哭爹喊娘地求饶。
“四公子,这书您得背,这学您也得上,您若被学堂赶出来最多挨一顿打,我……我和邱二就活不成了!”
“是啊,四公子,看在我和邱大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千万别把这件事捅到老爷那儿,不然我们就没命了。”
……
陈灵迁强压愤怒,邱大年长机灵些,跌跌撞撞跪爬着去把地上的书捡起来,吹干净了书上的尘土,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双手恭敬奉上:“四公子,就差一点了,背完了它,咱们全都没事了。”
陈灵遥叹息,看得出来陈灵迁根本没有读书的天赋,越差劲越不读,越不读越差劲,早已头也不回地走在自暴自弃的求学路上很远了。他说不怕被打死,但坚持每天去学社,难道真因为顾忌这两个陪读小厮?
邱二见陈灵迁伸手接书,大松一口气,同时因与主子同仇敌忾,怒主子之所怒,心想:五小姐金贵,我批评不得,你一个丫鬟我还不能吗?
邱二那股惊惧交加的怨愤直接冲溶溶而去:“我说你,就是你!好大的架子!你是什么东西?四公子劳心劳神地站着背书,你竟敢坐着看?”
对于表忠心,邱大也不甘落后:“说的是!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整个 ‘芳菲苑’,只有四公子背书才是头等大事!”同时他想起是陈灵遥特许溶溶坐下,便找到别的地方攻讦,“主子让你坐是你的体面,你坐着也罢,可大家紧闭着嘴,生怕打扰四公子。你倒好,叽叽咕咕问个没完,四公子若真过不了院试,弃了大好仕途,定是被你拖累。”
溶溶惊呆了,她不过陪陈灵遥监督背书几个时辰,却已成为陈灵迁无缘入仕的罪魁祸首,真是哭笑不得!有五小姐撑腰,她自然不惧的,小声嘀咕:“切,就这么几句话背了一个早上,连头猪都能背会了。”
陈灵迁恰好听见,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羞愤难当之下暴跳如雷:“你,你……好你个死丫头,你骂四爷什么?你骂四爷是猪!”
陈灵遥旋即冷语相讥:“哟!原来是爷,我还道好一个四爷呢!”
陈灵遥出战立刻使那两小厮熄了火,下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回怼主子,只有陈灵迁不停骂骂咧咧:“臭丫头,不就仗着有偏心眼的主子护吗?你好歹等着,等哪天四爷告了夫人去,收你做爷的通房丫鬟,到时有你哭的!”
溶溶听了,此时此地就哭起来:“小姐,呜呜呜呜呜……我是你的丫鬟,我不想做别人的通房丫鬟,呜呜呜呜呜……”
陈灵遥觉得又气又好笑,溶溶弯腰跪下,趴在她膝上继续哭诉:“小姐,你去哪里溶溶就跟去哪里,除了小姐身边,溶溶哪里也不想去!”
陈灵迁气哭了辱骂自己的人仍觉不够,于是火上浇油挑拨离间。他像领悟到什么似的,皮笑肉不笑:“这丫头不想跟我是没看上我这不成材的,果然心思缜密灵巧!知道自家小姐盯上了国子监一个玉树临风名动京师的大才子,那是公主郡主都趋之若鹜的人物,大概只愿跟着一起嫁过去做陪房吧!”
溶溶闻言哭嚎地更加响亮,她边哭边朝陈灵遥磕头:“小姐,溶溶绝无此心!小姐喜欢的,溶溶绝不敢染指!小姐……”
溶溶每喊一句小姐,用力磕一个头,大有以死明志的气魄。
陈灵遥阻拦不住,眼见她额角很快磕破了血,骤然忆起当初她是如何挡在前面替自己喝下那杯毒酒,气得头血上涌,脑中嗡鸣一片,便“噌”地起身进屋,拿过摆在书案案头那根长七寸、厚六分,沉甸甸重的戒尺,又再度冲出门去,对着陈灵迁的脑门就是一下!
陈灵遥言简意赅:“我让你胡说八道!”
这一板下去用去七八成力道,陈灵迁万想不到平时好脾气的五妹妹竟然直接粗暴动手,愣在原地良久才反应过来:“你打我?!”
溶溶也没想到五小姐为了自己竟敢殴打四公子,一时忘了自虐似的磕头。陈灵遥往后瞥她一眼,一字一句地警告陈灵迁:“溶溶怎么样我最清楚,你这样污蔑构陷好人,我也让你尝尝脑门被打的滋味。”
溶溶跪爬几步,抱住五小姐的大腿呜呜哭泣。
陈灵迁觉得这对主仆在他院里自唱自演,简直笑掉他的大牙。兄妹长在一个屋檐下,因为性别不同,被父母要求的也不一样。随着年纪增长,二人朝夕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少到井水不犯河水。但不知今天这个同胞妹妹抽什么风,跑到他这儿闹这么一出。
见溶溶仍旧叽里呱啦地哭个没完,陈灵迁好生没趣,仿佛理亏似的安慰她:“行了行了,别哭了。我知道你对你的主子忠心,没有坏心眼,行了吧……怎么还哭?好,我当然不会逼你做通房,你从小跟着我妹妹长大,被养成和她一个脾性,就像……”
溶溶听到这里终于收住眼泪,情绪平复一些,陈灵迁硬着头皮戴高帽:“就像我的另一个妹妹,正常男人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妹妹感兴趣?”
溶溶觉得这个解释有理有据,而且说她与主子性格相似简直是莫大的荣幸。她的担忧遂消散,高高兴兴地站起来。
邱大和邱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陈灵迁指挥他们:“你们两个,快来给这位溶溶大姑奶奶赔礼道歉。”
自家主子都已如此低声下气,邱大十分稳重地走近赔笑:“溶溶姑娘,都是小人们挑拨是非,害得大姑奶奶额头破了相。您要出气,小人们也给你嗑十几二十个头。”
邱二是纠纷的罪魁祸首,唯恐邀宠不成受顿责打,连声附和:“是是是,我是小人一个,姑奶奶度量大,别跟小人计较。”
溶溶的气终于彻底地顺了,但她知道这都是因为五小姐给她撑足了腰,便轻轻地靠近陈灵遥,离得更近一点,傲娇地仰脸哼一声。
陈灵迁背出了该背的,吃过午膳,又赶往学社复命。陈灵遥带溶溶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叫一个院里洒扫的小丫鬟花胜拿金疮药给溶溶涂抹上。溶溶却阻止花胜,说道:“小姐,不必了,就是要破相才好。”
陈灵遥不解:“女孩子破相可不行,以后怎么嫁到好人家啊?”
溶溶道:“我不要嫁人,溶溶准备一辈子伺候小姐,等以后小姐嫁入卫国公府,有情人终成眷属,小姐身边用着我也能更安心。”
这句话使陈灵遥心头涌过此生难以言喻的热流,至于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更是触及心事,不过痴忘罢了。
花胜因溶溶坚持不往伤口抹药,手足无措地回望五小姐,又见五小姐眼中染一层薄薄的水雾,发着微亮。陈灵遥让花胜放下药膏,挥退了她,室内只剩下曾经同生共死的主仆二人。
陈灵遥已用最大的努力压下心底痛苦,不至于真的当场泪流不止,拉着溶溶坐到床前,然后轻声告诉她:“溶溶,我与萧绎表哥已经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