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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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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抢了黑馒头的老乞丐老死了,警察是来带走他的,不是来抓我的。
我躲在一个老旧小区的车棚里,听着多舌的大妈们唠叨着桥洞的事情。
他们语带唏嘘,谈笑一般一语带过,又转言谈论其他的,唇齿一张一合,好坏就给定下来了。
我使劲踹了一脚车子,哗啦啦的动静惹着她们一顿谩骂。
我躲在垃圾桶旁审视着路过的每个人,我在这蹲了一天了,这个拐角经过了五个孩子,十二个老人,三十八个成年人,还有两条流浪狗,甚至天上飞过的鸟我也数了,不过没数清。
有人是单独过来丢垃圾的,有人是单纯的经过,有人没看见我,有人熟视无睹。
没有人靠近我,小孩子甚至还会扔我石子,我狼狈地抱着头蜷缩地离垃圾桶更近了。
他们肯定以为我是臭烘烘的流浪汉,而不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天色慢慢变黑,那些虫子又开始出来作乱了,他们爬满了经过的每个人,在他们身上肆意啃咬,留下蠕动的白色粘液。
我又看见那天公园里的那个男生了,他提着东西从容地从我面前经过,好像没看见我,可他走了一会又折回来,皱着眉靠近我。
他说,“你是离家出走了吗?为什么不回家?还是有什么困难?”
他的声音很温柔,面色依旧,可我觉得他长得与我那天见得不一样了。
我觉得我应该发烧了,我抖着音调说,“你快去洗把脸,好多虫子爬。”
男生带我回了他家。
我不停的和他说让他洗脸,甚至还上了手想扣掉那些虫子,那些虫子顺着爬到了我的手上,我就用力揉搓,用牙咬。
我心里一股一股蔓延着控制不动的躁郁,身体好像不受控制,周围任何一个人都是我的发泄对象。
那男生由原先的徐徐询问,到后来的默不作声,待一带我进了漆黑的房门我立马变得狂躁的动作,他急忙问我怎么了,说着不要急,需不需要120之类的安慰的话。
我躲到了一个角落,紧紧地抱着自己,封闭黑暗的环境好像又让我回到了医院里的单独病房,我控制不了的发抖,浑身被恶心的白虫包围。
周围的障碍物被我破坏一片,男生的购物袋也撒了一地,他赶紧走到一旁开了灯,焦急的过来询问我。
我在灯一亮那刻还在颤抖,男生的手朝我伸过来,我用力狠狠拍到一边浑身戒备。
他说,“你是怕黑吗?”
我不怕,我怕的是那些恶心的虫子。
我没有回答他。男生自说自道,说他以前怕,不过现在好多了。
他直接蹲在我面前安抚着我,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我警惕地倚着墙盯着他的唇。
他说他叫库昕,现在在上大三,学的动画,是个很宅很宅的人,这一周就出门了两次,两次都碰见了我。
他还问我是不是高中生,是不是离家出走了,他说他高中也做过这种事,理解我心情,还劝我早点回家,父母肯定着急坏了。
我看着他的唇张张合合,他的话我没听进去多少,只听见一句“你是高中生吗?”
我说,“我不是。”
我已经20岁了,上个月路颂刚给我过完生日。他送了我一只手表,看着就很贵。我不知道价格,就在我离开医院那天,我把它和病号服一块冲进了马桶。
库昕给我做了饭,还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让我去浴室洗个澡,拿了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给我。
我一直在墙角蹲着没动,看着他来回忙碌。终于在他从冰箱里拿出橙汁的那刻,我无神的眼睛才有了波动。我慢慢站起身说,“我想喝橙汁。”
我就这样在库昕家住了下来。
库昕经常有课,还在网上做了兼职,平常很忙,但是他还是每天准时给我做饭,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通常不搭理他,安静的窝在阳台上看风景,也没什么好风景,只有凌冽的风卷起的黄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下。
库昕大概是个很孤单的人,他每天都会对我说很多话,自言自语说给我听,牢骚不满说给我听,得不到回答也依旧不断。
我有需求才会出声,比如“多带点橙汁。”
其余的内容我根本听不到脑子里。
我感觉心里的躁郁越来越严重了,尽管这间房子一直灯火通明,可我这几天还是看到库昕爬了满身的虫子,我激烈的抗拒他接近我。
我知道没有那些药物辅助,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在库昕家里住了半个月,终于在一次进食中当着库昕的面跑到卫生间呕吐。
这种情况几天前就有了,我白天也睡不着,神经高度紧绷,我砸了家里的好多东西,磨了满手鲜血,藏着掖着怕库昕发现,
我怕他知道我是个精神病,用异样的目光看我。
我逃不出自困的漩涡,也束缚着别人陪我一块沉沦。
库昕平静的把我带到楼下,我很怕,挣着手不想离开,觉得他一定是要抛弃我了,可我毫无办法。
但让我震惊的是,破旧的居民楼前站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我想我就算死了也不会认错,那是路颂。
路颂是我邻居哥哥,在我十五岁父母去世后所有亲戚拒绝接受我时,他成了我的监护人,我一直很崇拜他,父母过世后他就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
路颂送我进精神病院时语气冷漠的和我说,“棠棠,你生病了,病好了我就来接你。”
不得不承认,我确实生病了,我执意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医生给路颂说,我有幻觉妄想综合征,还有精神障碍,中度躁郁症和抑郁症等。
我十七岁进了那家医院,路颂刚开始经常来看我,我积极的配合着医生,想早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就在我的病稍稍有点起色时,路颂已经有一个月没来了。
我开始变得沉默,后来路颂来的更加稀少,有时候三个月,有时候后四个月,最长的时候是一百七十九天。
路颂除了不来看我其他都给我最好的,他给我找了三个看护,我打走了两个,最后只有这一个留下来,还专门给我找了单独的病房和陪访医生,我嘶吼地叫嚣着离开。
我觉得病好不好已经没什么用了,我在这个世上独身一人,谁也不想陪我一起堕落。
路颂领我上了车,沉默的对库昕说了一句谢谢。
眼前的虫子一直挥散不断,它们蠕动在路颂的车里,爬满我的双腿,我看向路颂,他周身干净清爽,脸色却有些疲惫,正专注的开着车。
我有时候会很怨上天,为什么生病的偏偏是我,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行为,自己的想法,我可能唯一能控制的是无数次自杀的手。
也可能只是现在能控制。
死亡大概是上天对我的馈赠,所以我触手不可得。
可我就算把自己折腾的死了,我也不想把路颂染脏。
路颂下车时拉过我的手,狠狠瞪我一眼。他用力摊开我紧握的手掌,上面满是大大小小的指甲印,带着血痕,还有许多刚结痂的疤痕。
他叹口气,没有说话带我上了楼,一进门就打开所有灯,把我带到沙发上坐下,拿了药箱来半跪着给我上药。
这间房子我不经常来,只有过年路颂才会把我带回来待两天。
我心中的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的愤怒。
漫天的虫子卷土重来,包围了我,我又发病了。
我用尽全力推打他,嘶哑着我自己都听不清的话语,我一定像个疯子,我把房里的东西一件又一件推到摔碎,用牙撕咬着抱枕甩了一地棉絮,我跑到路颂的卧室把所有衣服丢到地上,把床上用品也弄得凌乱。
我喃喃地在房子里乱转,拖鞋已经被我甩飞,我像个无头苍蝇拍打着它的同类,企图消灭这间房子里所有的白虫。
路颂一直沉默地保持着被我推倒的姿势,视线却一刻都没离开我,在我开始拼命掐自己脖子的时候他才起身急忙制止,控制着我的胳膊,压制着我乱蹬的双腿。
我能想象我此刻的模样,一定是目眦欲裂,鬓角暴着青筋,眼底猩红,丑陋非常。
路颂,我感觉自己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