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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池山 顾公子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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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公子看着满地被迷晕的乞丐,默了一默,随即朗声道:“还请阁下现身吧。”
等了好一会才见东北角的草垛中发出悉嗦声响,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乞丐爬了出来,看衣着身形,正是刚才大街上撞他的那个。
“兄台好身手,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我身上摸走荷包,顾某佩服。”顾公了向他拱手行礼,“荷包里银两不多,兄台尽管拿走便是,只是内有一枚玉雕饰件乃家中尊长所赠,不值什么银子,于顾某却是意义非凡,还望兄台归还。”
顾公子这番话说得颇为客气,对方若是好心归还他便既往不咎,若是不还那就怨不得他了。
那乞丐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没听懂还是示意他未偷荷包,顾公子不解,向前走上几步,问道:“兄台摇头是何意?”
离得近了那顾公子才发现这乞丐虽是衣衫褴褛,蓬头遮面,但身上衣衫却是干干净净不脏不臭,只是头发上沾了不少稻草有些滑稽。他额前的碎发半长不短地遮过了眼睛,他却能清楚地看见他那乌黑深邃的眸子,正默默地瞅着他。
顾公子目光一恫,这是怎样一种眼神?无生无死,波澜不惊,象得道老僧参透生死安然泰若,又如深山老泉,历尽千年风雨仍在涓涓细流,此时他与他近距离对视,他眸子里又生出些许追忆的迷茫,明明是在看着他,却又似透过他搜索另一人。
那乞丐微微蹙起眉头,适才在街上远远眺望他便觉得此人似曾相识,不是因为他出众的样貌,而是那气度神情让他有种在哪见过此人的的错觉,此时离得近了这种错觉更甚,可他是第一次来到此间,举目皆生,为何会对此人生出异样?他竭力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遂又摇了摇头。
“喂,你个臭要饭的,总摇头是个什么意思?快把我家公子的荷包还来。”那少年随从在一旁嚷嚷着。
“齐飞!”顾公子轻声喝止,那乞丐看看少年齐飞,又转回来看向他。顾公子微微一笑道:“这位兄台,可否将东西归还于我?”
他这一笑倒叫那乞丐面色一凛,眼底泛起戒备之意,顾公子怔住,他的笑容有这么可怖吗?
他不知道的是他本就长得丰神俊秀,一双美目如流萤冉熠,微微上挑的眼尾透着股轻佻的风流劲儿,乌眸未笑已带三分嗔,一笑却似月牙弯弯俏,眉眼间神采飞扬妩媚流盼,尽是俊美无双之色。
那乞丐嘶地一声倒抽口气,象看到什么头疼之物揉着额角走开了。他行至那老乞婆身边,搜出那包赃物抛给顾公子,他看也不看就扔给齐飞。
“这里边没有我的荷包。”
那乞丐走到一个叫花子身边,俯身在他怀里掏了掏,空无一物,再去另一贫民怀里摸索,一连摸了三四个人才搜一个黑色荷包,又抛给那顾公子,顾公子眉头一皱,“也不是这个。”
乞丐又去另一人身上摸索,一连摸了十来个人,共掏出大小不一的荷包四五只,顾公子仍是摇头,将荷包全扔给齐飞。那乞丐继续摸索,一直摸到那俞天叟与他孙子身上,这才从那小孙子的怀里摸出只绣着莲花的天青色荷包,他心下一动,直觉告诉他这只应该是了。
果然,荷包飞到顾公子怀里时,他笑道:“总算找着了,原来是被这对爷孙给摸了去,可笑我之前还舍了十两银子与他们。”他打开荷包看了看,分文未少。
“多谢兄台替我寻回荷包。”顾公子拱手道谢,那乞丐不语,径自朝外走了出去。
“诶,你要去哪儿,外面天要黑了。”他跟着追了出去。
“公子,这些荷包怎么办?”齐飞喊了一声。
“你自己看着办。”
*** *** ***
荒山野岭中,一堆篝火静静地燃着,火堆边坐着三人,正是那乞丐与顾公子主仆二人。齐飞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乞丐,小声道:“公子,你跟着这个乞丐做甚?”
“你见过衣着这么干净的乞丐?”顾公子反问一句,又道:“有吃的没?”
齐飞从包裹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几个馒头和烙饼,顾公子拿了一个馒头递给那乞丐,道:“兄台请,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那乞丐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盯着那篝火发愣,忽然他伸出手去抚摸那火焰的边缘,像似烤火,又像似感受那火焰的温度,啪地一声火堆里爆出几点火星。
“小心!”顾公子警告得迟了,那火星窜向乞丐的手掌,在他手上烙下几点黑印,他看了看手心,将手收了回来。
顾公子掰了块馒头放进嘴里细细嚼着,齐飞则大口大口地啃着烙饼,含糊不清地道:“公子,这乞丐莫不是个哑巴?你跟他说了这么多,可见他回过你一字一句?”
顾公子哦了一声,问道:“不知兄台怎么称呼?仙乡何处啊?”那乞丐仍是沉默不语,他又自顾自道:“在下姓顾名箐,表字长卿,晋北凉州人氏,家中世代书香门第,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趁着春光正好便出门游历一番,一路行来倒也见了不少奇闻异事,各地风土人情大不相同,果真是人间万象无奇不有啊。”
乞丐心道:“原来是个饱读诗书的公子哥,在家读书读腻了跑出来游山玩水来了。”
顾长卿见他仍不搭话,自讨了个没趣,遂对齐飞道:“齐飞,咱们下一站打算去哪儿?”
齐飞道:“公子爷,咱们从家里出来一直往西北方向行进,已经出了临潼关,再往北走可就荒无人烟了。”
“关外可有什么好去处?”顾长卿沉吟道,“临潼关外往西五百里不就到了天池山么?听说天池山顶上有座天泉池,是人间离天界最近的所在,咱们就去天池山游上一游如何?”
听闻“天池山”三字,那乞丐心中一动,终于问道:“天池山怎么走?”
他一开口说话倒叫顾齐二人均是一愕,但听他的嗓音低沉嘶哑,像是吞了颗火炭烧伤了声带,口音生硬听不出是哪里人氏,难怪他不喜言谈,怕是嗓音难听遭人嘲笑吧。
“兄台也要去天池山么?”顾长卿笑道,“咱们正好可以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那乞丐又是沉默以对,齐飞一脸的不满,“喂,我家公子好心邀你同行,你怎地这般爱理不搭的,这天下不和多少英雄豪杰、公卿王侯想见我家公子一面还见不上呢,你倒好,不识抬举。”
乞丐默了默,问道:“那你家公子是何方神圣啊?”
“我家公子乃是……”
“在下不过区区一介书生,家中薄有资产,徒有个世代书香门第的微名罢了。”顾长卿打断齐飞的话头,转开话题,“兄台去天池山是寻亲?访友?还是游历?”
那乞丐似乎想了很久,才答:“寻亲。”
顾长卿见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思量半晌,想是自小患有哑疾无法言语,待年纪渐长哑疾轻减这才能说上这么一两句,到他这三十来岁年纪才开始学说话着实艰难,遂温声道:“此去天池山路途甚远,你要先回到临洮城中,从西城门出发,往西走三百里,到得一座名为粟乡镇的小镇后,再往北行约二百余里,便能看到连绵不绝的藏青色山脉,进到山里再往西山方向行约五十余里才算是到了天池山脚下。”
“这天池山高大巍峨,山峰高耸入云,素有天下第一万仞山之美称,半山之下是郁郁葱葱的绿树茂林,半山之上却是白雪皑皑寒冷异常,山上积雪寒冰厚约百尺终年不化,唯山顶有座天泉池,池水温暖宜人,从未冻结成冰,听说常有天界仙人下凡到这天泉池里泡澡嬉戏,若是有缘凡尘中人还能一睹仙人风采呢。”说到此处顾长卿笑了一下,接道:“我也没去过天池山,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也不知写得对是不对。”
顾长卿将书上看到的有关天池山事宜娓娓道来,那乞丐听得甚是神往,心中暗暗记下方向,许久才道了句:“多谢!”
“在下与兄台相谈甚欢,兄台高姓大名可否见赐?”这是顾长卿第二次问他姓名了,那乞丐微垂下脸来沉默不语,就在顾长卿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吐了一个字:“离。”
无名无姓,仅以离字为称呼,齐飞问道:“哪个离字?”
“疏离的离。”
齐飞笑道:“这名字与你这品性倒也颇为相衬。”
“原来是离兄。”顾长卿笑道,递过一只水囊和一块烙饼,“此时离天亮还远着呢,先吃点垫垫。”
那乞丐抬手婉拒,“我不饿,两位请自便。”说完他起身走到远处,挑了一棵坐下斜靠着,将身上松散的衣裳裹裹紧闭上眼睛歇息。
齐飞撇撇嘴道:“好没礼数的家伙,公子你巴巴地给他送吃的,他还不领情呢。”
“你跟一个孤苦之人计较这么多做甚?”顾长卿将烙饼递给齐飞,拧开水囊喝了一口。
“你怎知他孤苦?”
“你没听他说去天池山寻亲么,若非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何苦千里迢迢跑去天池山这么远寻亲?”顾长卿轻叹了口气。
“天下孤苦的人多了去了,公子你哪能个个都同情可怜。”
顾长卿微微一笑,“也对,他虽是孑然一身,好歹四肢健全,身体……”他略一皱眉摇头道:“他脚步虚浮,四肢绵软无力,怕是有伤病在身啊。”
“莫非公子还想花银子给他治病不成?”齐飞斜睨了他家公子一眼,啥时候他变得这么好心了,今日怕不是中邪了才善心滥泛。
顾长卿自嘲一笑,“就算我肯给他花银子也得他接受不是?你没瞧见咱们的水和食物他都不带沾的么。”
他朝那乞丐的背影看了一会,心道:“此去天池山路途遥远崎岖,就凭他这副身子骨只怕得死在半道上了。”
他自怀中掏出荷包,取了那枚玉雕的印鉴出来摩挲着,想起白日里误会这乞丐盗了他的荷包,心下有些不适,幸好他自证清白帮他寻回,不然……
顾长卿将那玉鉴握在手里运劲一捏,一道水红色光焰自拳心闪出,再摊开手时那玉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招手唤齐飞靠过来,吩咐道:“明日传讯与你三师兄,叫他派人过来整治这临洮城,这城里太乱了。”
“是!”齐飞拱手领命。
此时月上中天,主仆二人也不再闲话,各自寻了个地儿歇下。
翌日清晨,二人醒来时那乞丐已不见踪影,想是起得早已自行离去。齐飞道:“公子,咱们还去天池山么?”
“去,怎么不去?我还想一暏那传闻中仙人的风姿呢。”顾长卿笑着先行一步,齐飞背了包裹随后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