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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听说你很喜欢他,是连他瞎眼的模样也喜欢吗?”

      冰水刺上脊柱的瞬间,上万根针管同时抽干他的体温。他猛地睁眼,视野一片灰蒙。

      瞎眼?
      说的是他吗?

      简潮生在脑海里迅速回想与当下相关的记忆,零星闪回的碎片,被无数尖锐的铁丝线疯狂翻搅、撕扯,脑髓连同头皮仿佛要一并绞碎。

      说话的男人突然来到他跟前,轻轻扼住了他的下巴。

      指腹粗糙的薄茧按压在颌骨边缘,那触感带着一股微妙的电流,犹如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劈开了记忆的铁门。

      牢笼里恶气熏天,尿骚味混着粪酸夯进墙缝,蛆虫正不断曲拱着身子,啃噬腐殖质。

      “呸,破牢笼真他妈的恶心,”他嫌恶的撇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知道这跟什么很像吗?”

      “跟你一样啊,”微弱的烛火摇曳,点亮室内,映亮了他那张扭曲、如同褪色油画里走出来的小丑笑脸,“又脏又贱,看着就让人想吐。”

      说罢,他略带怜惜之意的牵起他的手,扯下他的黑皮手套,一只可怖的、光秃秃的白骨,裸.露在外。

      察觉到简潮生可能恍惚了几秒,简修醇的手掌倏地发力,试图抬起他低垂的脸,又对着阴影处催促道:“艾玛丽莎,站那么远做什么?你朝思暮想的那位殿下,马上就能看的清清楚楚了。”想到这,他布满的血丝眼睛里带了几分亢奋。

      粘稠的、饱蘸血污的黑发紧贴着少年清癯的脸,露出几近苍白的肌肤,质地似干涸龟裂的古瓷。嘴角旁渗出蛛网般的血丝,丛生的眼睫上凝结了颗颗晶莹剔透的红珠。

      他眼皮微掀,鸦羽般的长睫,似蹁跹振翅的骨蝶,眼皮的褶皱盛满了疲惫,衬的那双空洞、无法聚焦的琥珀眼更显诡谲。

      艾玛丽莎刚颤抖着走近,瞪大双眼踉跄着后退,腐朽的烂泥溅到她的裙摆,却浑然未觉。

      “六殿下……”,她捂着嘴,极力克制着泛起铁锈味的喉咙,“是你吗?”后半句她几乎吞进肚子里。

      那人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明明左边已经没有黑曜宝石镶嵌在里边了,但盯人时温度寒凉,让人生畏。

      “艾玛丽莎,你的王子殿下就要死在这儿了,你不跪下来求我放过他吗?”站在一旁的简修醇忍不住开了口。

      她声线带了几丝颤音,牵着裙子正欲跪下。

      “简修醇……你真的毫无长进,欺负别人算什么本事”,毫无起伏的声音钻进耳膜时,像赤脚踩上结冰的血管,身子疼的一颤。

      简修醇脸色几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他能想起自己。

      看来前面打的一针暂时失忆药,提前失效了,只是不知他想起了多少。

      似乎是睁眼的时间太长,他有些累了,长睫缓缓的下垂,很轻的叹了口气:“艾玛丽莎,你走吧。”

      “殿下,谢……”,半个字卡在喉咙,一阵冷风灌进衣领,吹得人直打哆嗦。

      铁门吱嘎一响,从外面推开,蹬蹬的高跟鞋踩在红的发黑的地板上,格外惹人注目。

      来人裹着羊绒披肩,流苏尾梢扫过曳地的玫红牡丹旗袍。一顶天鹅绒平顶帽压住眉峰,帽檐垂落的黑纱掩去一只眼睛。

      她撑着纤细的腰肢,吸了口电子烟,青雾如灵巧的毒蛇,向四周前进。

      “母……母亲。”

      王后淡淡扫了眼,因长年吸烟,说话的尾音有些粗噶,颗粒饱满,“醇儿,退下吧……还有丽莎姑娘。”

      艾玛丽莎水润润的大眼睛突然亮起来,像得了救星,冲出了铁门。哪有方才对殿下的半分苦楚之意?

      铁门关闭,把笼中和外边划分为两个世界,滑腻的蛆虫在拥挤的室内相互缠绕,再相互排挤。

      “哈哈,看来丽莎姑娘压根没想过救你”,她青灰的指尖卷起一绺发丝,笑声像干裂的老皮,在钢铁上发出刺挠的刮擦声。

      他平静的听着,恍若未闻。

      王后半边裸露的眼,在黑线勾勒的眼眶中滴溜溜转,佯装思考:“我这么说话你还听不清,那么我只好提你亲生母亲了。”

      十字铁架上的人动了动,带动了腕间链条在地板上摩擦。

      她娇笑:“哟,宝贝儿别急,很快你就可以去见你心爱的母亲去了……”

      “是吧?”轻飘飘的二字被她吐烟圈似的传入下属耳中。

      话音刚落,王后朝着手下微微点头,几名五大三粗的男子一齐上前,给简潮生松绑,他直立的身体被人用脚一踹,差点跪在地上,生生用手撑住了。

      “硬骨头,我看你撑何时!”又是几人拿出十成十的力气往下踹,简潮生勉强向前一扑,没有下跪。

      折腾了一会儿,王后有些看不下去,随意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们这群废物连个十七八岁的男孩都制服不了,干脆把人拎起来,把膝盖骨剔了。”

      男人们将他摆弄来摆弄去,看他像个死人一样满不在乎,就忍不住往他痛处戳:“哼,跟他娘一样,贱命一条。”

      他果然有了反应,好看的眉头轻蹙,干裂的嘴唇微动道:“你他妈说谁?”

      阳谋得逞,男人们也二话不说,把他架起来打算给他松松骨。

      正常人在面临生死,尚无法看的淡然平静,何况是一时半会死不了的酷刑,无法给他痛快,只能在死前默默忍受痛苦。而简潮生是少见的无所畏惧的类型,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为这一刻消极的自己感到唾弃。

      “我呸,什么怪胎,看他这样真是欠死。”

      他听完后露出了干净的笑颜。

      母亲,等我受完酷刑,以及一场注定的死刑,就可以来见你了。

      匕首贯穿骨髓的剧痛瞬间炸开,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母亲在焚天的烈焰里缓缓回眸。

      火舌舔舐着她温柔的轮廓,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脸蛋,被灼烧得支离破碎。

      “潮生……你要好好活着”,某些话一旦带着一个人的执念,就像一把坚硬的刀,插在简潮生的心窝,留下余味幽长的烙印。

      火焰猛地吞噬了她的身影,她强忍着烈火啃噬肉.体之痛,气若游丝的喊出来,似枯灯燃尽了最后的生命力:“替母亲报仇,让恶人自食恶果,不得善终!”

      简潮生双眼微眯,被母亲的一番话牵扯起思绪来。原来母亲并非意外死亡,原来……真相竟是他一直不敢承认的隐情。

      一股寒气从脚底爬上脊椎骨,濒临绝死的恐惧在这一刻蔓延上来。

      不,他要活着,哪怕是受点伤也不可以,会耽误他报仇。

      简潮生努力的寻求一点逃生空间,不知道王后在旁边突然点了一盏什么香,弄的他浑身瘫软无力,在他昏睡的前一秒,他清晰的听见女王对下属的吩咐:“把他八条筋拉了,取二十四根肋骨下来,喂给陛下新养的狗吃,弄完记得把他丢进乱坟岗……”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没有了知觉,他深知人总共就八条筋,二十四根肋骨,没有这些重要的地方构成,他就是被拆散部件的娃娃任人摆弄。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干等死,他连自己流了多少血都不清楚,应该快把乱坟岗的一大片草地染红了吧。那他是不是该死了。

      简潮生回想过去十余年,他没做过恶事,不像其它皇子为了夺皇位挣个死去活来,不会在皇室家族里恣意发言,像个安静的漂亮娃娃——而此刻,他是个脏兮兮的破玩偶。

      他简单理清了有关皇室家族的怨念:简修醇对艾玛丽莎求之不得,而他轻而易举掳获了她的芳心,从此他开始明里暗里的报复他和艾玛丽莎。

      国王在简潮生十五岁那年将皇位暂定给他,引得其它皇子及皇后们对他虎视眈眈,甚至暗自商议好,在他正式登基前处死他。而他刚好卡在了登基前几日。

      其中参与谋害的有皇子、王后,相较于从头至尾没露面的国王,明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细细一品,简潮生就发现了问题。

      抓皇子入狱不是一桩小事,国王肯定不会察觉的很慢,事情过去了几天他仍然没有赶来,只能说明他也是暗中的参与者。

      血液的流去让简潮生感到十分不适,他重重地阖上眼,试图攫取死前仅剩的一点安逸。

      然而,这安逸是毒饵,就像美的发艳的毒蘑菇。

      黑暗中一切都变得虚无,来自深渊的无形利爪粗鲁的扯开他的头颅,掏出内里的脑髓,无数个自己呈波式的向外延展,灵魂仿佛要一寸寸剥离。

      在渐渐无法聚焦的视野里,简潮生仿佛看到了儿时常玩的塔罗牌里,一张名为死神的卡牌。
      披着兜头遮身的黑衣,手持镰刀,宰割万物。

      比死亡先一步降临的,是母亲温柔的脸庞,在太阳柔和的光晕下,显出几分神圣与慈祥。

      他知道那是人死前的虚像——越是见不着越是想触摸的人。

      简潮生感到胃里一阵不适,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顺着他的嘴角蜿蜒流淌,渗入身后的荒野。

      复仇,这仅仅只是第一步,他化作厉鬼,也要拉仇人下地狱!

      他唇畔挂着浅浅的笑,日光普照,慷慨的包裹着他,又恢复了如初的少年气。

      天边的雷光一闪,他如释重负,轻轻的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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