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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背灯和月就花阴3 ...

  •   翌日为张居澜梳髻揩粉时献春忍俊不禁,使得张居澜羞愤而斥,“昨儿的闹剧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竟还敢取笑我?”献春侧后两步替她比量发簪,“娘子饶命。您就是再借奴一万个胆,奴亦不敢动辄取笑贵人。这雨露就是滋养人,奴瞧您的脸色比数日前可好得多了。”张居澜对她的不识好歹感到恼火,“我瞧你是皮痒要讨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提这些是要做甚?”献春哎呦了一声,“求娘子宽恕。这铁观音是蠲清早的露珠给您制的,茶味不同凡响。娘子您在作想什么?好端端的竟脸红起来?”

      张居澜执扇在她胳臂轻拍,“好个没正形的!从前在紫宸板脸拿乔跟女僧似的,如今在我跟前见了真章,就是个没规矩的野猴子。”说罢她指着素裳,“陛下说夏日合该鲜亮些,你取一套略微亮眼的襦裙过来,就算是你戴罪立功了。”她两个才调笑着,但见窦初作揖道:“启禀娘子,今金秋在外冲撞林修容,修容欲将她杖四十。”献春骤然噤声,张居澜立时三刻起身,“她不是好端端在房中养病吗?”

      蔚安宫道,瑞英半搀着李金秋,顺势亦挡在她身前,“林娘子饶恕。李内人隶属紫宸,是紫宸借调给鹤庄的女史,对她的责罚惩戒合该由陛下和张贤妃做主。”林荇乜斜着瑞英,“如今你攀高树扬眉吐气,就打算将畴昔的怨仇向我索还?内人逾矩顶撞,难道我还罚不得?”遥遥响起跫声,瑞英暗舒气息,张居澜稍微掩臂示意她二人后撤,“修容稍安勿躁。”林荇嘲道:“贤妃是打算纵容包庇?纵使您菩萨心肠,也该赏罚严明才是。”瑞英此刻禀道:“奴二人给修容避道,是金秋不慎擦碰了修容的衣裳,虽着实有疏忽的罪过,但还不当杖四十。”林荇笑道:“罚不重不足矣慑。贤妃从未统御禁庭,自然不明白这道理。”

      张居澜亦慈眉善目,“修容所言甚是。吾虽不曾摄事,但总归宫规熟稔于心。礼法森严,冒尊一罪可大可小。从前紫宸侍奉茶水的镣子不慎打翻茶碗,茶水溅陛下襕袍,陛下尚且未动刑,只罚俸半年了断。修容却因区区擦碰而罪我内人、甚至牵罪于吾,这是否太过荒谬?金秋是陛下为吾妊娠特地遣来的,不如我与修容去请陛下宸断?”

      林修容只觉无稽之谈,“张娘子亦在禁庭有些年资,怎地还如孩童事事背靠官家?如今您孕体尊贵,陛下自然眷顾非常,必会如您所愿宽宥李氏。”张居澜冁然而笑,“那看来就不必折腾到紫宸去了。我看就依照陛下的处置,罚李内人半载俸禄。适才修容所言极是,这禁庭尊卑有序,正似吾是贤妃、您是修容,若是金蟠阁的人自然悉听尊便,但既是吾的内人,还请修容高抬贵手。”林荇目不转睛的睨她,“您该掂量好分寸,这内人究竟是忠诚不渝的器物、还是反戈一击的毒蛇,否则自遭反噬岂非愚蠢?”张居澜向后稍侧半步,“林娘子过虑。我阁中内人焉能烦劳你来费心?”

      待林荇温顺地施礼离去,李金秋才拎裙跪倒,“奴罪该万死。”张居澜叹息了一声,莞尔瞧了瞧她,“你该好生歇一段时日的。”瑞英亦矮膝道:“娘子容禀,实是奴要去尚饰局一趟,金秋听闻就要随奴一同前往。”献春瞧着这两人,见张居澜现出疲惫神色,“扶她回去。势必要看顾好她,今日倘或我来迟,林修容又会怎样……”

      紫宸殿。今上批劄的手一顿,朱批在熟宣上熏出圆点,他顺手将劄子抛开,“林修容?当真是她?”钱瑜面色如常,连语调都不倾向,亦未添油加醋,“据说是李内人冒犯修容在前,修容意欲杖责,而后贤妃拦阻,终以罚俸了断。”今上哂道:“阿照还是太温厚了。”钱瑜躬身道:“臣以为倒不尽然。李内人毕竟是您特地指给贤妃的,就如同陛下顾惜的象征。即便为紫宸,张娘子亦不能容林娘子肆意责罚。四十杖,足够要内人性命。”今上沉吟半晌,“遣人知会宫正,可着手置办朕预先交代的事。”钱瑜领命,其实张、林之争林荇原本就毫无胜算,她要孤注一掷、狗急蓦墙皆与他不相干。按张居澜的宅心仁厚,即便来日邢筱崩逝而她为继后,亦会善待内侍与都知们,而林荇视性命为草芥,这孰轻孰重他岂会考量不清。

      春数落花秋数叶,夏观芙蕖冬赏雪。这禁庭的四季替换在熬苦的内人看来是缓慢的,而有事置办而日日忙碌的居澜看来却快得很。数来她已有将近七月的身孕,如今大腹便便,压着腿脚都疲惫于走动。除却邢筱、献春和今上奉劝她不得不强打精神,其余时候只想躺在软榻抻腿歇息。伏天连在阁中都要摇扇送爽,何况是一向羸弱的邢筱搀她踱步,张居澜不禁提心吊胆了些,额头的汗层层叠叠。邢筱又感慨道:“我将才给你擦过,就这样热呀?”张居澜笑的十分牵强,“阿姊莫扶我,我只怕我有趔趄反倒累倒阿姊。何况有献春和瑞英,别怕我摔了。”邢筱拿团扇拍她肩膀,“不吉利,随口胡吣些什么!我这阵子将养得不错,连一向侍奉我的医官都夸赞我保身得当。反而是林娘子病倒了,好在显德孝顺,竟衣不解带的替母亲尝药端汤。”张居澜颔首,“鸣珂随阿娘日长,同陛下倒不甚亲密,去紫宸请安的次数亦屈指可数。”

      邢筱挽着她的胳臂,看着她高高的肚腹就满心惊悚,“哟,我瞧着都累的慌,我们回罢。这禁庭的孩子尊贵与否要看资质和身家。公主则不同,必要看生母。公主不能继承宗庙,匡扶社稷,这已低一层。倘或性情憋闷不讨喜,就更是致命的毛病。你倒该宽怀,你的阿栩是陛下亲躬教诲,每日起居都在一处,只差共寝。”张居澜撑着腰,“林御医说是弄瓦之喜,圣人这般讲,妾可要替这小姑娘忧愁了。”邢筱点她额头,“听话可不能断章取义。她有你做生母还要发愁,显德恐怕要肝肠寸断、目断魂销。”

      秋月初五,张居澜如期发动。好在是晌午破掉羊水,今上视朝后就到鹤庄来探望。她正舀着羹匙填饱脾胃,颇有一种好整以暇、举重若轻的耐烦。今上在旁搭座,“前两回都疼得要命,这次反倒好些?”她是颦蹙而笑,连唇角都是耷拉的,“没到时候,还不急于一刻。您可要替我们姑娘想个好名讳,不然妾可要恼的。”说罢猛烈的疼痛袭来,她示意他赶紧撤离,免得她分神而不能集中。见母亲与姨母俱在侧,他悻悻站到屏风后,见身旁的邢筱朝内探脑,“林玄可说头胎艰难,这后面愈发如生鼠,出溜就有一窝的。他是诓骗我的,我瞧阿照疼得很。”

      今上对她的譬喻感到惭愧,“阿姊说鼠?鼹鼠短而小,生起来大抵容易。这婴孩偌大,阿照才要受这番苦楚。”皆是纸上谈兵,两人泄气的在屏风前踯躅,借身影的摇晃来辨别内榻境况。因稳婆和两长辈各自指挥,这产房显得聒噪而嘈杂,连声响都不甚清晰。有事务操持的觉时辰走如流珠,无事可做的两人撂手在膝,面面相觑,直等了一个时辰,邢筱忽然自嘲道:“原武走得早算是佳事,我定想与他有儿女,但过于撕心裂肺,真让我望而生畏。”

      今上看着她的豁达,“阿姊终于想开了?”邢筱笑道:“你将盘算做在前头,我就能毫无顾虑地离开。皇嗣也有,门阀又不要紧,扶她登坤宁的事你置办得如何?”在撤换居澜咬合绢子的期间有声低呼,这就使得他手攥横拳,“我已命她的胞弟参与秋闱,张氏既去,在朝她总要有靠山。”邢筱低笑两声,摸着盖碗的如意纹路,“宋朝有真宗无子亦能借腹而生。御史阻断了沈氏攀登坤宁,况且有身家显赫的曹贤妃和戴顺容,可真宗独恋刘氏而力排众议。我国朝亦有仁宗与昭懿皇后,舒氏出身商贾、原任司乐,因受赏识而进御,初封即为婕妤。皆称商人重利,焉有贤惠?且同列有青梅竹马的钟氏和出身孃孃养女的高氏,仁宗却独独青睐昭懿皇后,不惜将劝阻御史贬谪出京来擢升。可见帝王珍爱只提想做与否,而无能否做到。”

      内间有儿啼打断他的交缠思绪,曹怡亦搂孩子来贺喜道:“恭贺陛下新得麒儿。”在远处坐等的林荇偏眼瞧了瞧这新生而褶皱的孩子,与身侧的内人道:“果真眷顾是有限度的。”然而今上沉溺于儿女双全的福祉中,半晌乐不思蜀,还是邢筱先扯断他的喜出望外,“今日贤妃挣命生女,不知陛下打算如何恩赏?”公主生性/爱笑,许是聪颖多智,他却牵挂居澜,“就先进秩贵妃,皇次女封邓国公主。”邢筱观察着林荇的神色,莞尔替居澜感激道:“妾瞧公主玲珑可爱,尤其眉眼极肖陛下。既生来福相,陛下高兴是理所应当的。快去瞧瞧为您诞育公主的功臣!”

      屏风内已点燃驱散血腥的檀沉混杂馨香,张居澜尤平复气息,模糊见有人走来。他在内人捧来的绣墩上落座,握住她的手,“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这番品德既值得赏慕,不如就以疏桐作女儿的闺字。按族谱拟的名讳我斟酌过。何以舟之,维玉且瑶。瑶乃珍奇宝石,莫如鸣瑶为名。”她的气息又有些促重,眼旁滑落一滴泪水,他几乎下意识地朝她身下的锦褥看去,“怎么哭啦?”她愠恼似的苦笑,“你生一回你也哭!”他赧然地抹去她的泪珠,“就这三个罢。我不要你再痛不欲生。”她则反攥他的手掌,引得他纳罕而笑,“此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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