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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怨青梅 此后唐之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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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唐之川惴惴不安地过了两三日,酒馆里仍旧平静如常。唐歌再没有来酒楼,反倒是他又见了几次李员外。
李员外每次来都坐同一张桌,轮换着点上三四道菜,偶尔会让唐之川烫一壶酒。独自喝下小半壶,李员外就有些醉意。喝醉的李员外脸上泛红,甚至会站立不稳。每每这时候,唐之川都会上前扶住他,却总是被拉住说个不停。李员外醉醺醺的,说话也大抵听不清楚。直到送他出门,唐之川也只听得清他念叨“芸娘”这个名字。
“是谁?”
掌柜的,回应道:“是李夫人。她幼时随父母来到这里,正巧住在李员外家隔壁。两人自小相识,后来就结了夫妻。”
唐之川:“掌柜的,你了解倒是清楚。”
掌柜的斜晲他一眼,苦笑道:“这些话我听李员外说百八十遍了。平常都是他和李夫人一起来的,这几日不见,许是吵架拌嘴了。”掌柜的说完,兀自摇摇头道:“几十年夫妻,都是磕磕绊绊的。不过最多也就闹腾几日。”
不知不觉中,唐之川进入千机镜已然六日。此时晌午已过,酒楼的食客都已酒足饭饱。唐之川收拾完最后一桌空碟,自己也准备挑张桌子坐下偷懒。
他刚一起心思,忽然见着门口跌跌撞撞进来一个人影。那人身材圆润敦实,却是脚步飞快。唐之川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走到掌柜的跟前。他轻拍着掌柜的桌子,一咧嘴就带着哭意道:“芸娘前几日可曾来过?”
掌柜的一怔,立即应道“不曾”。他见面前李员外眉头紧锁,当即问:“出什么事了?”
李员外看看掌柜的,咬咬牙道:“芸娘送来书信说她要与我和离。”
“啊?”掌柜的意外地喊了一声,不可置信道,“她莫不是说气话!这么多年,你们夫妻情分,我都看在眼里,她怎么会和你和离?”掌柜的说完,忽而狐疑地盯着李员外:“莫不是你做了什么?难道是背着她养了年轻的外室?”
李员外顿时涨红了脸,不知是气,还是恼,赶忙道:“我从不曾有这样的心思!”
语罢,李员外瘪嘴作势要流泪。他抻着袖子,一抹眼睛,又是委屈又是难过地叨念起芸娘的好。
掌柜的看他半晌,转而吩咐唐之川道:“烫壶好酒,让刘大厨炒几个拿手菜。”唐之川点头,折身去了后厨。
掌柜的陪李员外喝了几杯,李员外开始显露出醉态。李员外揉揉鼻子,嘟嘟囔囔唤的还是“芸娘”的名字。他忽然从袖口拿出一只雕花木盒和一张纸,断断续续道:“芸娘为这要与我和离。”
唐之川拿过纸,展开看看。信纸上字体隽秀,写得不长。只简单表示自己近来有些疲惫,看李员外常年外出做生意,回家又要匆匆离开,自己总有些患得患失。几十年的夫妻情淡了,自己想和离,先回乡下娘家过段时日。
留信读完,唐之川再看掌柜的拿的那个木匣子。不过他两掌长,用料并不算金贵,但胜在雕花细致,一副鸳鸯戏水栩栩如生。似是一直被好好保存的旧物。掌柜的寻不到机巧,李员外就把它拿了回来,伸手按了一处机关,盒子打开来,里面放的是一只断掉的翠玉簪子。
“簪子?”掌柜的很意外,问道,“怎么碎的?”
李员外摇头,道:“这是我们定亲时候,我送她的。她说,跟了她几十年的簪子断了,我们夫妻情分也……”李员外瘪瘪嘴,不愿意继续说下去,好像出口的话都会成真一样。
“如果……”李员外肩膀一耸,突然道,“如果我早些知道……早些看到这簪子,她是不是就不走了……”
没人知道,掌柜的和唐之川一同沉默。“砰”的一声,是酒杯撞上酒杯。掌柜的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碰着酒杯说:“明天你就去找她回来。风风雨雨几十年都过来了。”
天色渐晚,酒楼的食客逐渐多了起来。唐之川忙碌起来顾不上李员外,等他无意中瞥见掌柜的在打算盘算账时候,才后知后觉李员外已经离开了。
第二日,李员外一整日都没有再来酒馆。奇怪的是掌柜的竟也没在店里,一直到下午掌柜的才愁容满面地出现。唐之川正巧在店门口招揽客人,见掌柜的回来,和他打了声招呼,顺口问了一句:“李员外去找他夫人了吗?”
掌柜的一听这话,一把扯住唐之川的胳膊肘,半晌摇头道:“李员外,昨晚起夜掉进井里,死了。”掌柜的又道:“昨天就不该让他喝那么多酒的。”说罢,他又拍了拍唐之川的肩膀道:“和你一个外乡人也没什么关系。”
夜半,唐之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盯着屋顶的瓦片发愣,想起李员外坐在桌前痛哭,想起他拿来的那根断掉的簪子,想起他说“如果早些知道”……
唐之川叹息一声,合衣起床,准备去后院转转。他刚一踏进后院,发现离着不远,竟站着一个人。
“你……唐之川?”
唐之川发愣的空档,听到对方发问。他猛然一惊,恍惚间看到一双红色的眼睛飘在面前。他恍神时候,对方已经走近他来。
“唐歌。”唐之川硬着头皮喊她。
唐歌此时就站在月光下,周身泛着冷冷的白。月光沾染上她的睫毛,又侵入她的眼瞳,直到她转头过来看向唐之川,眼中的白光才缓慢消退,还原成一双墨色的眼瞳。
“唐之川。”
听见唐歌低声喊自己,唐之川不由得紧张。他觉得眼前的唐歌和前几日来酒楼里的不一样。那天的唐歌似乎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而眼前这个更像是千机镜外一心想要杀他的女鬼。
“上次见你,我只觉得眼熟。”唐歌邪肆地笑笑,说,“我总算记起来了……你和臭道士联手,把我关在镜子里。”
唐歌说完便紧盯着他,不难看出唐之川此时强装镇定。唐歌心里顿时轻松些许,嘴上却是咄咄问道:“你可知道怎么出镜?若有隐瞒,我现在就取你性命!”
唐之川惊吓得不敢动弹,只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唐歌见状,上前两步,截住唐之川。她故意凑近到唐之川面前,害他惊吓得扭头看向一旁。趁着这个空档,唐歌用一只竹筷抵上唐之川的喉咙,轻松道:“还要多谢你教会我用筷子。”
唐之川随即想起在酒楼里初见唐歌那日。如此以怨报德,果然如李山玄道长所说是妖鬼行径。唐之川不齿,却敌不过喉间压制的痛楚。
他只得一五一十道:“李道长只说此镜名千机,可以拘魂摄魄。凡是被收进千机镜中的妖鬼,最终都会被千机镜消解。”
唐歌手上稍稍用力,唐之川喉咙立即是感到更重的压迫。仅仅是一根竹筷却似乎如同一只箭矢。
“还有呢?怎么出去?”唐歌手指收紧。
唐之川只能哑着喉咙回答道:“出不去的……李道长说,凡事被抓进千机镜的妖鬼,没有一个逃出去的。”
抓在自己喉咙上的手指略有放松,唐之川刚想挣脱,又听到唐歌阴恻恻道:“可你也在千机镜里?你是人,是不是有别的办法?还有那臭道士,真就不管你了吗?”
唐之川被唐歌问得一怔,也是疑惑:千机镜是囚禁妖鬼的法器,他进来后会和妖鬼一般灰飞烟灭吗?还有李山玄道长,可是会来救他出去?
“不知道。”唐之川无计可施。
唐歌得意地笑了几声,忽而放下竹筷。唐之川当即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咙,不想因为太害怕了,此时他双腿一软竟是直直跪了下去。
唐歌俯身,笑容更盛道:“唐之川,要不要我们赌一次?”
唐之川惊愕地盯着她瞧,刚想回应,他突然浑身无力,眼前猛然一黑,失去了意识。
疼……头疼得紧。
是唐歌杀了我吗?
可我……还活着?谁救了我?
唐之川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一瞬间,许多记忆充斥进他的脑袋里。他猛然睁开眼,面前竟是一条荒路,什么人也没有。唐之川一紧张,整个人后仰,后脑勺顿时撞上一个硬块。他伸手摸着后脑勺,转头看过去,是一节半颓的墙垣,墙根处还有长了不少杂草。
……好像不是第一次见了。
唐之川忽然想起来,他刚进入千机镜时候也是在这里醒来的。唐之川揉了揉后脑勺,他记得清楚,那天也是撞到了后脑勺。
唐之川扶着墙站起身来,他回想自己晕厥前的经历。难道是救了他的人把他又扔回这里?唐之川皱着眉头,可他身上的衣服又怎么回事?他此时此刻穿着的,还是那晚和李山玄合谋抓唐歌的那件。
如果……的确是同一件衣服……
唐之川慌忙在腰间翻找,没一会儿就摸出一张黄色的符咒,上面用朱砂印记依旧清晰完整。
明明之前在酒楼的时候,被他一不小心洗坏了的。它怎么可能还是好好的?
唐之川前前后后想了一转,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难道说,他现在重新回到了刚进千机镜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