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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唐歌 ...

  •   明月当空,惨淡的光华悄无声息地落在荒山的枯树上,惊起一阵嘶哑怪异的鸟叫声。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几乎是在唐之川头顶盘旋,久久不散,听得人头皮发麻。

      唐之川好奇地抬头看了看。除了阴云密布下一轮巨大又惨白的月亮,他什么也瞧不到。唐之川觉得没什么意思,又低头专注地用一块木板挖着脚下的土坑。怪叫声逐渐微弱却并没有消失,它们从唐之川的头顶散落到了四周的泥土里,此起彼伏,微弱而又急促。除此之外,整座荒山寂寥无声,一切都像是唐之川的幻觉。

      离唐之川三步远的地方有一丛半人高的杂草。杂草长势颇为茂盛,里面藏着一座石质的墓碑,经年久长,上面的刻字已经模糊不清了。索命女鬼此时就正坐在墓碑的顶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唐之川。

      空旷寂寥的荒山里,被一只女鬼盯着,唐之川心里翻涌一阵恐惧。被盯了一个时辰后,他也没什么感觉了。这一个时辰里,他一直在挖土坑,始终一无所获。此时夜色正浓,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即使他挖一整晚,也不一定能挖出东西来。

      唐之川心里抱怨,手上不敢停,又一次用木板当做铁锹挖土,忽地他手上一震,显然是挖到了什么东西。唐之川大喜过望,赶紧伸手把它刨了出来。捧在手上对着月光细看,这竟是一把刀面宽阔的杀猪刀。

      “你要的是这个?”唐之川朝索命女鬼的方向递了一步,他不明白一把锈迹斑斑的杀猪刀要来做什么。

      索命女鬼跳下墓碑,走到唐之川面前。她低头看着杀猪刀,亦是面露疑惑。

      “这是什么东西?”她反问。

      “杀猪刀。”唐之川好心解释,“一般菜场屠户用的。”

      女鬼没有再说话,伸出手掌遮盖住杀猪刀。只一瞬,唐之川手上一轻,那把刀在他眼前消失了。

      “可以了。”

      唐之川慌忙抬头,竟发现女鬼也消失了。偌大的荒山只剩他一个人拿着块木板站在一座坟头旁边,呼啸的风声夹杂月光将他困顿住。

      “没有别的事了吗?”唐之川忐忑地轻声问,等了许久也没有声音答他。

      “鬼小姐?”唐之川又问,回答他的只有寂寞无声的月色。月影在枝头摇晃,忽浓忽淡,似是催促他快走。

      唐之川大喜过望。他抬脚踩住荒山流窜的冷风,脚步飞快,疾跑而下。唐之川一直向山下跑,不曾回头,也不曾停下。在他将要到了荒山脚下时,天际泛白,红日露出模糊的边缘。

      他心中莫名有种想法:只要下了山,他就能活了!

      只要他下山!

      唐之川激动的心在胸口撞个不停。

      忽然,他的步子慢下来,一步两步,从跑逐渐变成走,再变成挪。

      天际线变得更白了,日头已经露出红色的一条线,乍泄的光华刺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可是唐之川并不讨厌,因为那是家的方向。唐之川觉得好累,腿脚好僵硬,他有些走不动了,却并不敢停下。他已经看见街头早市的声音穿过无形的屏障,朝自己伸出手来。他却始终握不住。

      曾经盘旋在他四周的怪叫声再次响起,露脸的红日逐渐沉了下去,天边再次被黑暗覆盖,一轮惨白的巨大的月亮又被提了上来,钉死在一角。

      唐之川停下步子。他低头看,一柄杀猪刀从后面贯穿了他的胸口,红色的血液顺着刀面上密密麻麻的锈迹往下淌。

      “择日不如撞日。”女鬼的脖子伸长,头颅从后面绕过他的耳侧直面在他眼前,红彤彤的眼睛如刚才东升的日头。

      她说:“我来索你命了。”

      “唐兄,你怎么了?”

      唐之川蓦然惊醒,呼吸急促,胸口激烈跳动得似要撞出个洞来。他方才趴伏的桌上留了一滩水渍,唐之川一抹额头全是汗水。

      我竟然在书斋睡着了?幸好只是梦。唐之川安慰自己,我还没死。

      记忆和梦境冲撞,变得更为清晰。再见女鬼的那晚,唐之川确实在荒山挖出一柄锈迹斑斑的杀猪刀。那晚女鬼收了刀,曾在他耳边低语:“唐之川,后日晚,等我来取你命。”之后,她就消失了,唐之川回到家昏睡了一整日。

      现在他来书斋花去半日,就还只剩半天可活。晚上女鬼要如约来取他的命了。

      同窗还在关心他,唐之川摆摆手,浅淡地笑了一下说:“没事。”

      蓝衣书生揶揄他说:“唐兄可是睡得安稳,做了什么美梦?”

      “对啊,对啊!像是梦见哪家姑娘?”一个青衣书生凑上来,激动地问他,“谁啊?漂不漂亮?我刚可是听到你喊什么什么小姐!”

      唐之川忽地身形一滞,说不出话来。梦里女鬼惨白的脸和渗着血色的眼睛又开始在他面前晃。他这慢半拍的样子给其他同窗看了,以为是唐之川羞涩,追着他问得更加起劲。

      “你们有完没完!”

      忽地一声暴喝把围着唐之川的人吓了一跳。他们转头看过去,一个白衣书生已然站起身。他扬了扬手里的书卷,拧着眉头斥责:“这里是书斋!是看书习文的地方!要睡觉的滚回家去。”他这话显然是在骂唐之川。

      “吴兄倒也不必苛责,唐兄许是累了,小憩片刻。”青衣书生语气轻松地缓解气氛,“唐兄学识深厚,就是几日不读书也不会做不出文章。倒不如是我们哄他多睡觉,给个机会赶超他。”唐之川的才华大家有目共睹,听罢这番自嘲,大家又是都笑了起来。

      “按唐兄那个刻苦劲,恐怕梦里都是在看书!”有人跟着打趣。书斋的气氛一时变得活跃又轻松。

      “那你们干脆都不学了罢。”白衣书生有些不满他们闲散的态度,转而对其他人说,“唐之川可是唐家嫡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他一辈子锦衣玉食,你们呢?可是能借他半分光?”

      但凡家里有点家产的都是在自家书房温书备考,选择来书斋借阅的书生多半都有些困苦。白衣书生这番话戳中大家痛点,方才还在嘻嘻哈哈的书生都安静下来。他们看向唐之川,终是羡慕又嫉妒道:“自是比不得高门大户的少爷。”

      “唐兄随意,我先去温书了。”一个同窗率先离开,尔后几个人就跟着走回了自己原先的座位继续看书。

      围着唐之川的书生变少了,一贯看他不太顺眼的人,今天终于是抓到了机会。

      “唐兄睡在这里多难受,桌子硬,椅子矮。”他讥讽说,“何况书上的墨汁印在了脸上,却是印不进心里去。”

      唐之川没有回应,和他交好的同窗帮他解围。两方人眼见着就要吵起来,忽然有人说道:“大家都是同窗,何必此时针锋相对。”

      人群又安静下来,大家看过去,出声安抚的竟是和唐之川一贯不合的陆钧彦。

      “就是,连陆兄都看不下去了。”青衣书生跟着争辩。

      “所以,唐兄还是回去睡吧。”陆钧彦笑眯眯地说,“家中高床软枕,再找人说媒成亲,便有温香软玉在怀。岂不美哉?唐兄还需考什么功名?书斋这里只有书,枕书而眠怕是要惊扰唐兄美梦。”

      书斋里的书生爆发出阵阵笑声。

      陆钧彦没有笑,继续说:“唐兄与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们寒窗苦读十余载,只为一朝金榜题名。唐兄只需躺下,梦里什么都有。”

      刚才还帮腔的青衣书生也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只能皱着眉头说:“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唐之川忽地站起来,给同窗鞠了一躬,轻声说了句“打扰了”。他站在书斋门口,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家又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温书,气氛重新变得冷淡又熟悉。

      与我已是没什么关系了。唐之川有些遗憾,苦读十年,谁不是为了一朝金榜题名?可他连今晚怕是都要活不过了。

      书斋外面正是日头最盛的晌午,街面基本歇市。唐之川独自落寞地走在路上。今晚女鬼锁命,没想此时他已然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依然挨到傍晚,唐之川才跨进唐府大门。他刚一进门,两个家仆一左一右迎面而来。

      “少爷。”他们说,“夫人等你多时。”

      两人将唐之川夹在中间,似乎生怕他跑走。唐之川一边随他们前去,一边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个道士找上夫人,说府上邪祟聚集,必须马上祛除,否则必有大祸。”家仆互相看了一眼,说,“他们把府上各处都看了一遍,说是要等你回来。”

      等我?莫不是道长真有法力看出我被女鬼索命?唐之川大喜过望,忙说:“走,我们快去。”

      三人快步走到花厅,唐之川扫了一眼,花厅里摆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块明黄色的缎子,其上绣着繁复的纹样。桌上摆了个香炉,上面还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线香。显然不久前这里做了一场法事。

      唐之川还没瞧见道士,只听见柳姨娘的声音:“道长快看看!我家中邪祟可是附着在他身上!”唐之川大惊,他循声看去,柳姨娘正在花厅一角,伸手指着他厉声道:“还请道长速速祛除邪祟!”

      唐之川刚想辩白,一个人突然挡住他视线。他一愣,定睛看,是个手持桃木剑的道士。他看上去略有沧桑,眼角都是细细的纹路,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道士将桃木剑竖举在前胸,两指一并,口中疾速念诀。

      唐之川发现这是柳姨娘布下的圈套,心中愤然欲拦下他,不想和道士四目相对。道士眼神坚毅果决,鹰隼一般将唐之川桎梏住。唐之川顿住片刻,已然失了时机,道士和他的徒弟围着他转了起来。

      明明自己遭遇女鬼索命,却是被当成邪祟祛除。唐之川心中苦笑,原以为这自己找上门的道士师徒确有能力帮他,没想到也是和柳姨娘沆瀣一气的江湖骗子。

      时不待我,岁不与我。罢了。

      “夫人。”道士停下,转而对柳姨娘说,“府上邪祟为祸,本该早就显露。刚才贫道算了一卦,只因唐公子得上天庇佑,保唐家上下多年平安无虞。如今府上邪祟再次聚集,恐怕还是因为唐公子的庇护薄弱了。”

      道士的意思,柳姨娘听懂了。他指唐之川不仅不是邪祟之源,而且还是他一直暗中庇护。如今府上妖邪作祟则是因为唐之川力量弱了。

      柳姨娘不信,挑眉问:“道长可说的是真的?之川的八字可并不像道长说的福泽加身。毕竟,姐姐可就是被他克死的,至今还是死得不明不白呢。”

      唐之川暗自攥了攥拳。为什么偏要提起他娘?

      道士不言,鹰隼般的眼睛又盯住柳姨娘。直把她看得头皮发麻,六神无主时,道士忽地用桃木剑对准柳姨娘一扫。柳姨娘额角边瞬间燃起一小团火焰,差点烧着她的头发。

      道士说:“个人有个人的命数。贫道看得清楚,唐公子福泽深厚,许是曾经唐夫人为他攒下不少功德。如今府上邪祟在暗中活动,夫人要务必当心,以免被邪祟侵入。”

      柳姨娘神色微变,她打心里不相信道士的说辞。但方才那团在她耳边燃起的火焰,容不得她多怀疑了。

      “道长,有何解法?”她问。

      道士默不作声,从兜里掏出几张符来晃了晃。

      “贫道的符可保一时平安。”道士说着,又一把将符纸塞回衣袖,“只是贫道精力有限,这几张符已经消耗大半。”

      事故通透如柳姨娘,当即就叫家仆去拿一袋银子和道士换符。

      唐之川明白过来,这不过是江湖术士来家里骗钱的把戏。他准备回书房,向着柳姨娘冷硬地打了声招呼:“姨娘,若没事我就先回屋了。”

      唐之川欲走,却是被道士拦下。他紧紧盯着唐之川,似是要把他看个透彻。没等唐之川催促,道士就往旁边让开。他转而向柳姨娘说:“贫道的符只能保一时,若是夫人想要从根本上解决,可要注意唐公子。”道士往唐之川那边一指说:“他受上天眷顾,若是好好相待,自可庇护家宅无虞。如若苛责待之,大祸临头。”

      道士言之凿凿,只把柳姨娘吓得连连点头称是。

      是邪祟,是福泽,左右不过是道士一张嘴。唐之川坐在椅子上叹气,不过江湖骗子罢了。如若他真法力深厚,怎么会瞧不出他被女鬼索命?

      唉,时也命也,天要亡我。

      唐之川认命了,他想死前读完最后一本书。他伸手翻开面前书册,里面竟是夹了一张黄纸符,像道士之前拿出来的那种。符纸拿开,下面压了张字条。

      上书:此符可保你暂时无虞,若想摆脱女鬼缠身,今晚子时引她来城北破庙。

      唐之川激动得心如擂鼓,他拿着那张字条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此时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或许他真能活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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