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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歌 不知不觉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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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唐之川瞧着衔住街尾的大半个红日,粗粝的边缘散发着氤氲的雾气。它就静静地挂着街尾,好似离着千般远,又好似下一瞬就要奔袭。他以前没注意到,如常东升西落的红日也能这么惊艳。停留的稍稍久了一点,旁边人拍他肩膀,嬉笑问他:“唐兄怎么还不归家?莫不是等我们走了,自己还要折回书斋去温书?趁我们休息,自己偷偷拼命学习?”
唐之川瞧过去,是同他一道在书斋温书的书生,大家一起备考三月后的科举,算是半个同窗。
对方揶揄的心思一起,全然刹不住,又道:“唐兄这次不考个状元羡煞我们,可是说不过去了!”
唐之川没有说话,忽而又恍然道:“或许,我是该去买几本书的。”
同窗不解,忙问:“明日你不是还要来书斋的么?何必要买书回去?”追问的声音落在唐之川身后,没在土里。唐之川已经进了书斋。
书斋是藏身集市的一处清净地,藏书丰富,安静闲适。许多备考科举的书生都来这里温书,只需要花几个铜板就能呆上一整日,实在是划算的很。当然若是愿意花更高的价钱把书买回去,也不是不行,只是没几个人这么做。
看唐之川拿了几册珍本说要买时候,书斋的老板也是诧异:“我记得你不是都看过?怎么还要买回去?”
唐之川笑了一下说:“算是留个念想吧。”
他的回答没头没尾,老板也不再过问。钱货两讫,唐之川拎着捆好的书册往家里走。到了门口,他也不慌忙进去,抬头看了看匾额行云流水的两字“唐府”。他知道这是他父亲唐儒写的。早年间唐儒也是个书生,苦读十年却没考上功名,如今做生意倒是很有天赋。以前从没有细看,如今仔细瞧瞧,竟也是一笔挥成,潇洒恣意。唐之川在心里微微叹气,以往习以为常的事情,他还错过多少?
只可惜,时不我待,岁不我与。
罢了。
唐之川跨步进了家门,浅浅笑着和每个遇到的家仆打招呼,一如往常。
“是之川回来了罢?快过来吃饭。”
从前面花厅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听得唐之川怔在了原地。明明是有意避开了柳姨娘,怎么好巧不巧地又赶上了?唐之川一时觉得难堪,脚步一顿,似有千斤重般磨蹭着过去。
“柳姨娘,晚好。”唐之川站在花厅外侧,不愿再往前去,低声向她问好,多的也不愿说了。
听到他问好,柳姨娘并不看他,全然是故意冷落要让他站在外面难堪。唐之川手上的书册已经由家仆拿回了自己屋里,他自己空着两手直直地站在花厅口。瞥上一眼看,唐之川与其他家仆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连身上的衣裳也并不比他们的好。
柳姨娘本是唐儒的妾室,在唐儒正妻嫁来府上三年无出的时候,正妻张罗着娶的一名小户家女。后两年,柳姨娘生了一名男孩,是为庶出长子,唐之渊。即使这样,唐儒仍旧是对柳姨娘不冷不热,他一心都是放在正妻身上。再一年,正妻也生了一个男孩,是为嫡出次子,唐之川。唐儒对待两个孩子非常公允。唐之川有的,唐之渊一样有,反之亦然。
两人本来是一同请先生来府上教书,可唐之渊志不在此,反倒喜欢和唐儒学做生意。于是,几年后唐之渊也天南海北地四处奔波,而唐之川则留在家中继续学习。倒是柳姨娘对此颇为介怀,好像是唐儒偏心眷顾唐之川,生生抹杀了唐之渊走仕途的路。
后来唐儒的正妻因病过世,唐儒开始更频繁地外出做生意,家中事务就听由柳姨娘决断。柳姨娘行事利落,持家有方,唐府上下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唯有她对待唐之川,是独一份的苛责凉薄。唐之川虽是正妻所生嫡子,在家中待遇却只比家仆好一点。加之唐儒长期不在家,唐之川也沉默寡言从不向他抱怨,柳姨娘就行事更为大胆,吃穿用度暗中克扣,明面上贬损斥责。
唐之川对柳姨娘自是亲近不起来。他往往是能避则避,避不开就站在一边安静地听她一顿训斥。
唐之川往里看了一眼,桌上摆了七八个碗碟,菜式颇为丰富。柳姨娘坐在桌旁,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架在筷枕上,像是从未动过。唐之川有些奇怪,他绝不信柳姨娘特意等他的。
“夫人,菜要凉了,还要等吗?”柳姨娘身边的家仆提醒说,“老爷应该耽搁了,今天回不来了。”
柳姨娘如梦方醒一般回神,忽然看向唐之川,露出笑来,温柔道:“怎么回来这样晚?过来吃饭罢。”
唐之川一愣,看着她温柔和善的模样,却是心里恶寒。他低头,小声道:“姨娘,我吃过了。”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先回去温书了。”
“吃过了呀。”柳姨娘的眼睛在唐之川身上转了一圈,突然轻轻笑出声来问,“之川,你在外面一顿饭吃了几钱银子?吃了些什么?”
唐之川一愣,张口回答不出。他不过是为了搪塞柳姨娘随口编的瞎话,自己什么也没吃,现在还是饿的。桌上的饭菜很香,可是旁边坐着柳姨娘,唐之川又没胃口了。
柳姨娘没心思等他答复,斜了一眼看他,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话:“到底是唐家嫡子,真是好命的很。”柳姨娘自嘲地叹气道:“不必四处奔忙应酬,早出晚归在书斋看些闲书。不曾挣过一个铜板,倒是能眼都不眨地吃顿几两银钱的饭。”唐之川没什么反应,他听这些已经习惯,耳朵都已经磨出茧子。柳姨娘数落他的不是,左右不过这么几句,听听就过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唐之川这厢老神在在,心里巴望着柳姨娘快些骂完,放他回屋。忽而听见“叮”的一声,一向自持知书达理的柳姨娘竟然拿起一只筷子,巧劲一动,敲在碗碟的边缘。唐之川被这声激得一抖,柳姨娘这巧是抓到他心不在焉。
“连你也不听我的了?”
柳姨娘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突然扒拉着桌上的碗碟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的碎成几瓣,菜汁横流,一地狼藉。唐之川退开一步,慌忙提高了声音唤她:“姨娘!”
柳姨娘没顾上他,随手扯住旁边的一个家仆,力道大的让她直接跪在了地上。家仆一时没回过神来,结果又被柳姨娘摁在地上:“还看什么?赶紧给我收拾干净!”那个可怜的家仆跪在地上发抖。
柳姨娘站起身来,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做过。她朝着唐之川走过来。
在她还离着两三步远的时候,唐之川闻到一股清淡不浓厚又很熟悉的脂粉味。唐之川想了想,好像是他娘亲生前常用的。
“不过是有娘生没娘教!”柳姨娘看他来气,突然咬牙切齿说了一句。
唐之川默不作声地垂眸低首,往旁边让了一步。柳姨娘冷哼一声,宛若一只得胜归来的狮子,昂着头地从唐之川身前走过。
“姨娘今天的脂粉味是爹爹喜欢的味道。”唐之川在她身后轻声说,“也是我娘曾经爱用的。”
不过简单一句问话,倒是像戳中柳姨娘心事。刚和唐之川错身而过,柳姨娘恨声嚷道:“你说什么?你娘用的,我就用不得吗?你给我记住现在是我当家!”
唐之川回头瞧着柳姨娘,平淡地问她:“姨娘是喜欢才用的吗?”
唐府上下都知道柳姨娘平日最爱用浓烈花香味道的脂粉,仿佛是无时不在昭示自己的存在。她突然改了惯用的脂粉,又是为什么?唐之川刚才就明白了,她是为了今日要回家的唐儒,只可惜精心准备,却是白等一天。
柳姨娘不说,唐之川又问了一遍:“姨娘喜欢这个味道的脂粉吗?”
柳姨娘面色发白,唐之川穷追不舍地说:“其实我爹他分辨不出脂粉的差别,他喜欢只是因为我娘喜欢。”
柳姨娘一时有些站不住,伸手按住旁边的圆桌。唐之川又低头垂眸,说:“姨娘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屋了。”
唐之川自顾自地回了书房,淡然地坐在桌前。柳姨娘会怎么想,以后又会怎么欺辱他,唐之川并不在意。毕竟考虑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他活不长的。倒不如趁自己还活着,多看看书。
沉浸在读书的气氛里,唐之川就再顾不得旁物。看到尽兴,他还会拿起朱笔圈画,渴了就拿杯子喝水,饿了就随手拿旁边的糕点吃了垫垫。直到烛光有些晃动,叫唐之川看书有些费劲,他这才抬了头,朝烛台瞧过去。
本该放在桌边的烛台已经不再那里了,它悬在半空,被一双惨白的手托住。
橘色的烛火晃荡出平滑的曲线,蜡油沿着蜡烛表面缓慢地往下淌,逐渐凝成惨白色蜿蜒的泪痕。唐之川鼓起勇气,顺着烛光照着的白腻子般的皮肤往上瞧——一张煞白的脸。橘色的火光映照着女鬼的脸,像是重新拿了墨笔勾画。她额头顶上是一片昏暗,眼睛和眼眶呈现出不一般的黑色。唐之川看着她开始觉得头皮发麻,女鬼一双深邃的眼里仿佛涌动着两团细小的火焰,时刻准备要吞掉他。唐之川不敢再和她对视,匆忙撇开眼,又是看见她被烛光照到的嘴唇,惨白惨白的,咧开又露出森森白牙。
“唐之川。”女鬼仍旧手捧着那一只烛台,她冷淡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吐出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乎携带一抹冷气。至少,唐之川明显感觉整个书房骤降了些温度。
见唐之川半晌不说话,女鬼放下烛台,要向他走来。
唐之川第一次见到她,还是在四天前。在此之前,他从不曾有过撞鬼的经历。不过说是撞鬼,也不太合适,毕竟他那晚一如往常地再桌前温书,门窗紧闭竟是来了一阵冷风。他不过就是抬头看了一眼,就见一身白衣的女鬼直直挺挺地站他桌前,红彤彤的双眼盯着他看像凝着一团血。唐之川被这一吓,书也是看不下去。女鬼却是没有多呆,不过一炷香时间就走了。待她离开后,唐之川惊魂甫定,竟是在桌角看见一个“命”字,笔锋落处还在淌血。
命?要我性命?唐之川难免想,这女鬼是为上门索命。
今晚算是第二次见她,唐之川冷静许多。他问:“鬼小姐,是要今晚取我性命吗?”
女鬼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咧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来:“不急。今晚你陪我去个地方。”
说完,唐之川感觉从他身后刮过一阵冷风,他的房间门窗瞬时被刮开。再一眨眼,女鬼已经在门外等他了。
“随我来。”她向唐之川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