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六 ...
-
铿锵的刀剑相击之声传遍平野。
宋衍翻手斩杀掉眼前的敌人。一手拄着剑,用尚还干净的手腕擦掉险些流进眼睛里的汗水,盔甲上蒸腾着血腥味道,令他几欲作呕。
失策了。
他离开京城,一路快马加鞭赶往玉门关,只想尽快解决这场混乱,没有派出斥候侦察。不料进入酒泉,竟是平地杀出南蛮的步兵,大军未有准备,打得措手不及。两边旷野上响起号角,谁都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埋伏。诸将士都在拼杀,宋衍已经有些脱力,眼前现出重影,好像有人围过来了......他竭力直起腰板,感觉脚步有千斤重,竟是迈不开步子。
糟了。
庶鲤也在拼杀,百忙之中一回头,惊得一声大喝:“殿下——!”当即弃了正在交手的敌人,转身奔去,顾不得保护后背,挨了重重的一刀。
敌兵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围住宋衍,领头人举起手中的弯刀,弧光一闪。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建灵帝刚刚过世,这刚登基的年轻帝王,难道要随他去了?
“驾——!”清脆的马蹄声传来。
两骑并肩踏出黄沙,右边的一人放开缰绳,马平地扬蹄,踏翻了面前的步兵。墨卿扶着马鞍,风驰电掣般出剑,一剑直取领头的咽喉。那人睁大了眼睛,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动作。包围的人顿时心生恐惧,不由自主退后少许。墨卿回身,一把抓起宋衍的衣领。
“走!”
宋衍就这么迷迷糊糊被她半拖着,墨卿纵马驰骋,大军随着她冲锋,出得酒泉,片刻不停。
“哥......”庶鲤被庶锦带着,喘着气,靠在他背上。
“殿下安全了么?”
“嗯,墨卿带着他呢。”
“你们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庶锦一扬马鞭,“坐稳了,别睡着!”
宋衍清醒时,已在临时扎起的营帐里。墨卿坐在外边的石头上,架着锅炉烧水,看见他出来,约略点点头。
“走两步,别坐着。”清冷的声音无波无澜。
宋衍于是背着手踱步,在脑海中回忆遇袭时的情形。
“你怎么来了,不是想回淮河划你的船么?”
墨卿淡漠的垂下头,也不拆穿他的客套话,扔过来一团皱皱巴巴的纸。宋衍抬手接住,展开来看,皱起眉头。
“你走得太快,我没赶上。”一切尽在不言中,墨卿并不想解释什么。
宋衍苦笑,随手把纸团扔进火堆里,眨眼就化为灰烬。
“我又欠了你一命,这回,我该拿什么和你换?”
墨卿注视那跳动的火苗,摇摇头。
“不需要,不是我要来救你,是另一个人,要我保护你,直到你把帝位坐稳,也就是待到退了外敌。”
“哦,什么人这么苦心经营?和你做生意可不容易。不如告诉我,让我班师回朝的时候,也好有个准备。”
很明显,他想套话。墨卿撑着膝盖站起身,冷淡道,“你不会想知道。”
“是吗?”宋衍盘算着,面无表情。他与墨卿对视,气场变得庄严肃立,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他开始,变得有些像一位帝王。
墨卿坦然地看着他,毫不畏惧,脸上浮现如初见时一般的淡淡的笑。平静,她太平静了,好像什么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那个眼神,哪怕她孤身一人,也似拥有千军万马。宋衍已经竭尽所能让自己变得庄严,可墨卿还显得游刃有余。他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墨卿比他,更像一位帝王。
宋衍忽然笑了,他知道气势上他已经输给了墨卿,便急于给自己找台阶下,于是便用打趣的口吻道:“昏迷前看你领军冲锋的样子,当真是花木兰再世,那些蛮子都给你吓着了。”
“我草民一个,可不会做将军。”墨卿淡淡道,“快追到酒泉时知道赶不上了,就让庶锦传信回京城,让那些人把能调的兵都调过来,估摸着也该有消息了,你要是闲得慌就去安排一下。”
十一月。
宋衍动用了四十万大军,举重兵扫荡了南北境,蛮狄一退再退,直到玉门关豁口。
“他们派了信使,想和陛下议和。”副将禀报道。
“议什么和。”宋衍冷哼道,“我宋家的江山,他们踏足还有理了?”
“陛下,依老臣所见......”军师开口想劝。
“闭嘴,没得商量!”宋衍一声怒喝。
满厅的沉默。
“最后一仗了。”宋衍看着地图,若有所思。“出动二十万大军南北合击,他们已经无力抵抗了,定要将他们驱逐出去。”
宋衍出得帐篷,见墨卿立在一旁。
“你一定要赶尽杀绝么?”墨卿皱眉看着他。
“不然呢?留他们吃饭?”宋衍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
“先不说你能不能成功。你刚登基就举重兵出战,百姓刚从沉重的税赋中脱身,可又要负担巨额的军饷和粮草。你这个时候不止兵休养生息你想怎样?”
“墨卿。”宋衍沉声道,“你不愿意效忠于我也就算了,现在朕做什么事,你又有什么理由来指手画脚?”
墨卿闻言,脸上出现愠色。她冷笑道,“好啊,不关我事。但是宋衍,咱们打个赌,你信不信,如果你一直这么视若无睹不体恤民生,你以后死得很惨。”
“可朕不打这仗,谁又能保证长城内外相安无事。”宋衍嘲讽道,“朕从来不相信任何盟约。”
墨卿知道他已经油盐不进,本身就不该抱有任何希望,当即转过身去。
“等你打完这最后一仗,咱们就好聚好散。”
墨卿走过那些士兵们的营帐,只见他们眉目见尽是愁容。她知道这些人都是被迫抓来的壮丁,家里的田地无人耕种,孩子都还半大,家里的活计都落在了女人身上,都是吃了上餐愁下顿。有人察觉她的驻足,便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很是复杂。她是整个军营里唯一的女人,他们或许透过她,在看自己的妻女吧。墨卿稍稍低下头,快步走过。
忽然听见营帐中,传来一阵歌声。有人开了个头,一众人便应和,唱起《诗经.小雅》里的《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墨卿忽有所触,停下来同他们一起清唱。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她何尝不想走呢?士兵想回家,她也想回去。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隐隐传来呵斥之声,似乎是百户在命令他们去做事。墨卿快步离开,不再停留。
“师姐!”
到得偏僻处,一声呼唤传来,墨卿闻声望去,一名全副盔甲的将士走过来,头盔拿掉,却是慕辙。
“有事么?”墨卿淡淡的问道。
“我来看看你,瑜叔那边我说过了,师父没过问,我......”慕辙挠着头,有些忐忑道。
“说正事。”墨卿并不和他絮叨。
“这......叫我怎么说呢?”慕辙面露难色,还是狠狠心,把头盔扔到一旁,正色道。“孟括付了定金要买宋衍的命,虽说他死了,但这交易还要继续。东家说现在你离他最近,也最容易得手,要你去完成。”
“退回去,我不接。”墨卿不假思索道。
慕辙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在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墨卿。
那是一卷泛黄的牛皮卷,打开来,上面赫然绘着一轮破碎的月亮,下书小字:刺客墨卿,受斩月庭收养恩惠,按例立此押状,押状所出,不得拒绝。其下还有她的端正的签名,和一枚血指印。
这是她的押状!
墨卿沉默了半晌,收起了书卷。
“师姐,东家这是铁了心要你去,瑜叔争取过了,可是......”
墨卿摆摆手,示意他什么都不要说了。
“既如此,我去就是。”
“可你不想杀他,不是吗?”慕辙又道,“师姐,你不动手就要赔上自己的命,你总不能真的以死两全吧?”
墨卿沉默的看着他。
“师姐,别犹豫了,你跟着他,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他灭口,反正都是死,杀他又有什么不行?”慕辙逼近一步,焦急道。
墨卿长出一口气,摇头道:“慕辙,不是我不想杀,而是不能。”
“你不能?那咱一起去,我动手就是。”
墨卿在一片死寂的黄昏里转过身。
“我欠宋家一条命。生我的命。”
“就算他们家生你,那也......啊?”慕辙有些口不择言,到得明白过来,惊恐地后退两步,“不是......师姐,你在说什么?”
墨卿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物,在他面前展开。
半块温润的白色玉佩,成色极佳,雕花是并蒂莲,虽然只剩一朵。和宋衍那一半,正好可以拼成一整块。
慕辙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建灵帝驾崩的次日。
墨卿在街巷里一闪身,蹬着朱红的宫墙,翻了进来。她的动作太快,守卫只觉微风出过,回头之时什么都没有。
她直奔未央宫去。
封纤茉,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未施粉黛,兀自坐在庭中。面前的一方小池,几株红莲开得正艳。
“娘娘。”侍女清歌捧着茶碗上前。封纤茉摆摆手,“就放那,你下去吧。我不用人伺候。”
清歌颔首,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静悄悄的。
“出来吧,本宫感觉得到,你在那纱帘后面看了本宫很久了。”
墨卿走出,站在她身后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你如愿了。”墨卿淡淡道。
封纤茉不置可否,并不回头。
“你今天特地来,是有话想对本宫说吧?”
“不,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我来求证一件事。”
“是吗?”封纤茉坐直身子,她虽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当,未显老态。这时和墨卿聚首,就能发现她们的眉目轮廓,淡淡的模样,隐隐有相似之态,若不放在一起看,根本察觉不到。
“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到了才对。”
“是的,我猜到了,但需要确定。”墨卿神色冷了几分,“二十一年前,我的丢失,是你的将计就计,对不对?”
封纤茉倏忽笑了,“专程来听故事的?好吧,你要不先坐,我慢慢道来。”
二十一年前。
封纤茉在行宫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一脸焦急的在殿内踱步。
背后传来声响,一个男人快步走来,他肤色较深,眉毛浓黑,有种刚毅的风霜气。
“纤茉,找我什么事?”
“瑜哥!”封纤茉顿时如蒙大赦。
“清歌是孟括安插在我身边的人,现在孟括指示她偷走我这个女儿,但清歌念着我曾有恩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太后她一直想要一个皇孙女,可后宫的众妃诞下的都是男婴。现在我得了这个孩儿,一但弄丢,太后必要责罚。看在咱们以前的交情的份上,你帮帮我!”
郑瑜一愣,随既道:“保住这个孩子么?只要左相的人不是什么顶尖的高手,我就能保你到京都一路平安。”
“不是,瑜哥,我要你带她走。”
郑瑜诧异道,“你想干什么?”
“瑜哥,你知道的,我爹以前是武林人士,我小时候也习过武。我没什么本事,但在相骨上颇有心得。我这个女儿的骨相是习武的奇才,光保住她没有意义,我想要你把她带走。”
“你疯了?”郑瑜顿时明白过来,“你想要我带她进斩月庭?不行,这绝对不行。”
“瑜哥!与其养着她未来做个和亲公主,不如让她做个刺客。若她将来有成,还可以助阿衍一臂之力。这样宋家才能摆脱受制于孟括狗贼的境地,这难道不值得么?”
“你知道斩月庭是什么地方!我不可能养着她,只能把她交给东家,那她这一辈子就和刺客脱不了关系,不仅要赎身还要签押状,这和毁了她没什么区别!”
“我没办法,这是最好的安排。”封纤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个代价。你不要再说了,就按我的意思去办,算我求你。回京城的路上,清歌会把她丢在野岭里,你到时候跟着她,把她捡回去。就让斩月庭养着吧。”
“她不会再认你这个娘。”郑瑜知道她下定了决心,再也劝不动。“她对你来说,也只是为了宋衍埋下的棋子。即使是这样,你也不在乎?”
封纤茉顿了顿,看向怀中的孩子。
郑瑜疲惫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封纤茉抬起头,看向桌案上那封已经写好的陈罪书,墨迹还没有干。她冥冥之中,好像看到了宋衍登上帝位,接受百官朝拜,用威严的声音说着“众卿平身”。
“就叫她......墨卿吧。”
“所以,你就这么义无反顾的送走了我。”墨卿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你真伟大。”
“你就是来问这些么,如果你不甘,那我向你道歉,不要伤害阿衍。”
“你怕我杀了他对吗?当年你为什么不怕呢?”墨卿暗带嘲讽道。
“我没想到二十一年以后,你会是这样。你太平静了,平静地杀人,平静地说话,说实话你很可怕。”
“娘娘客气。您在当时敢冒这个险,我也很佩服。”墨卿彬彬有礼道。
“别这样说话。”封纤茉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淡淡光晕。“你就是恨我,指责我,我也要好想一些。”
墨卿摇头,“我早就猜到了。已经这么多年了,光是恨是没法解释我的感受的。除了这条命,你也不曾给过我什么。”
她静静的看着封纤茉的背影,许久喃喃道。
“二十一年来,我一直在还债。”墨卿感叹着,盯着黄昏下的女人,“你转过身来,你看着我,为了你们这些人的江山社稷,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封纤茉自始至终不曾看她一眼,她不敢。
墨卿语气平常,不是质问而像是在陈述。
“我从来不敢照镜子,也不敢看自己的倒影。因为我怕看见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那些死在我剑下的人。他们的每一个人的脸,我都记得。”墨卿倏忽松了口气,背着手踱了两步,“我和你长得不像吧?但愿不像。”
“还了这条命,我什么都不欠。我会保护宋衍,之后墨卿和宋家,再无瓜葛。”
她转身离去,风中送来她最后的声音。
“不要让宋衍知道这件事,我猜你也不想。”
慕辙嘴唇翕动,眼中带着泪水: “不,师姐,这不是真的......”他知道墨卿是个弃儿,他也猜测过墨卿的身家会是什么样的,但就是想不到会是宋家。也是,任谁也不会往皇家身上想。
墨卿背着手,眯起眼睛,倏忽笑了起来,很温柔的模样。
“慕辙,你不是一直想赢过我么,现在想不想动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她将背上的剑取下来,握在手里,只要他点头,她就会毫不犹豫的把剑拔出来。
可能这会是她最后能和他交手的机会。
慕辙怔怔的,心中五味杂陈。但他还是狠狠心,把眼泪抹去,目中凌冽的光乍现。他拔出剑,“请师姐赐教!”
墨卿露出专注的神色,雪衣剑出鞘,足尖点地,错步,一剑斜斜扫来。慕辙翻手用护腕抵挡。
墨卿一身白衣,慕辙却是身覆盔甲。墨卿调转剑锋,一剑刺向他的腹部,慕辙微微弯腰,横剑架住。墨卿出手很快,慕辙原地站立,保持防守,由着她进攻。
两招未得,墨卿脚下一转背过了身。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把后背亮给对手,是个大忌。可慕辙并没有出手,他知道墨卿不会无故冒险,更不会给他放水。果然,下一招墨卿就来了个反手剑,若是刚刚出手了,这一记绝对会贯穿胸膛。
虽然是反手剑,墨卿显然使得游刃有余,手腕一翻,剑身与手臂齐平。接着冲劲侧身,一脚踢向他肩头,踹得他一个趔趄。
慕辙伏地,横腿一扫,墨卿后翻避过。趁着她头脚颠倒之际,慕辙一剑扫来,墨卿当即一手撑地,一手执剑格挡,瞬间又翻身而起,剑锋转到上方压下。
营地的众将士都在重新安排巡防,无人顾暇这角落里。两个人打得愈发激烈,穿林风簌簌。
墨卿劈手阻住慕辙的攻势,一剑架在他的脖颈,平静的与他对视。
“你还没有准备好,回去再练练。”
慕辙看着她像没事人一样的,好像先前的那些都未曾发生过似的,一腔悲愤再压不住。他怒喝一声,不顾脖颈的剑锋,将她扑倒在地。
墨卿惊愕,剑脱了手,插在地上。慕辙抵着她的肩膀,带着愤怒,红了眼眶,低声呜咽。墨卿头发披散一地,许久才回过神,慢慢坐起身,揽着他的肩膀,替他擦去泪水。
“你赢了。”她轻轻道。慕辙摇头,说不出话。
墨卿抱着他,拍拍他的背。
“我说真的,如果是我,剑架在我脖子上,我可能就要和他谈条件而不是拼死反抗了。”她轻笑道,“别难过,慕辙。人这一辈子有聚就有散,你十九岁了,姐姐能陪你走到这里,就是咱们的缘分。”
“我不要。”慕辙执拗的摇头。
“听话,还有事要你做呢。”墨卿温声道,“琛哥的骨灰我带回来了,放在帐子里,你把他带回去,好生葬了,总不能和我一起留在这塞外风沙里。”
慕辙怀中抱着那只小坛子,翻身上马,驰出了墨卿的视线。
夜色朦胧。
墨卿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生起火堆。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牛皮卷掏出来却不展开。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师父,我履行了我拜师时的承诺,如今,也快要解脱了。
十一年前。
一间草屋,用简单的篱笆隔出院子,种着栀子花。
十岁的墨卿跪在屋前,目光坚定。穆坤一身粗布衣,扛着锄头,蹬着草鞋,虽然穿着是个农户,却掩不住那身江湖特有的风流。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前。
“丫头,你是个刺客吧。”
墨卿略抬起头,从容回答道:“是。”
“我教出来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你走吧,我做不了你的师父。”
墨卿不答,只是静静的跪着,一跪就是三天。穆坤进进出出的,不时打量着她。
抛开那些成见,平心而论,墨卿的天资是他见过最好的,他自己都要自愧不如。若是好生教导,绝对是一代传奇,他是真心想收这个徒弟,可她偏生是个刺客。之前估计得到了前辈的教导,眼中肃杀毕现。当初他拜师时,师父叮嘱过万万不可与刺客打交道。
到得第四天,穆坤不忍心了,坐到墨卿身前。
“丫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墨卿抬起头,“我想为自己赎身。”
“我想尽快还清我的欠账,然后离开那里。”
穆坤沉默片刻,长叹道,“罢了,我这一生做的错事还少么?不差这一件。我违背师命收你为徒,你要发誓,把该还的债还完之后,不可再杀一人。”
墨卿叩首,“敬遵师父教诲。”
“阿卿,你要记住。剑不仅是你的武器,更是另一个你。”穆坤背着一个大竹筐,走在镇子的街道上,墨卿乖顺的跟在他身边。
“剑可以代表你的判断,更可以代表你的感情。它能为你带来什么,你要用它做什么,在出每一剑之前,你都要想好。”
墨卿点头,耳朵动了动,拉住穆坤的衣袖。
“怎么了?”穆坤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个小乞丐,浑身脏污,蜷缩在墙角里,在一堆烂叶果皮里找果腹的东西。一个东西放不下正在找空位的小贩路过,看了他一眼,面露嫌恶,呸的吐了口口水,挥手就要赶人走。这还春寒料峭,这小孩一身破破烂烂,离开了这么个避风港,不得冻死?墨卿跟着穆坤学了一年,眼中的凌厉抹去了不少。她于心不忍,拉紧了他的袖子,面露乞求。
穆坤点点头,把小孩领到一边,掏出个馒头递给他。小孩吃得狼吞虎咽,险些噎住。墨卿脱了自己的白袄子,给他穿上,拿手帕擦净他的脸。他脏虽脏,好生收拾出来,仍是长得十分讨喜。
穆坤看着看着,心中一动,问:“阿卿,你想要个师弟么?”
“可以么?”墨卿有些希翼。
“可以啊,来年你再去找卫琛打架,不愁没人帮你。”
“打给师弟看,不要他帮。”墨卿笑道。
十八岁那年。
“阿卿。”穆坤将墨卿唤到身前,“我能教的都交给你了,你也是时候走了。”
墨卿点头,穆坤又道:“把慕辙也带走。”
墨卿错愕,“师父,你不留着他?”
“留着他干嘛,我又不是半身不遂要人照顾,你带他走。”
“可我只能回斩月庭,也不好带他啊。”
“十六岁的男人了,该要自立。让他自己去闯荡,我没教完的,你教给他。”
墨卿带着慕辙三叩首作别,背着剑离去。她独自转入树林,背后传来慕辙惊天动地的呼唤。
“跟着我干嘛,自己去谋生路。”
“我不!师姐在哪我就在哪。”
墨卿苦笑着,把牛皮卷扔进火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雪衣剑横在膝头,她的食指
有意无意的敲打着。
远远的传来集哨,要准备急行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