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蓑》夜阑风铃

5、四

　　天空中弥漫起乌云，闷热之气四起，又是风雨欲来。
　　“墨卿。”卫琛不带感情地回应。
　　墨卿略微侧过剑身，上下打量了他一遭。“看来孟大人把你照顾得很好。”
　　卫琛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曾经把酒豪言此生不会攀权附贵，可现在的境况简直就是自己打自己耳光。
　　“难怪孟大人临危不惧，原来有你作保。”墨卿并不打算给他留台阶下，紧逼一步，“千前辈西去之后就再不见你的人，居然另有奇缘。”
　　“做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其实挺难的。”卫琛苦笑道，“得罪的人太多，知道师父去了，火急火燎地过去，不慎着了他们的道。孟相救了我一命，自是要报恩。墨卿，咱算旧相识了，我把你当朋友。你就不要揪着我不放了，好吗？我也没有追问你为什么赎了身还要接活，不是杀圣上，我可不信斩月庭会用你的押状。”
　　墨卿略眯起眼睛，气氛一刹那绷到极致。
　　“好吧，”墨卿的语气陡然转成放松，带了一抹笑，“最后一个问题。千前辈下葬，我师父肯定去了。我出师后就没再见过他，他老人家还好吧？”
　　“都好。穆前辈还是老样子，也没怎么伤心，说是人总有这一天。”卫琛轻笑着回答。
　　明明是剑拔弩张之际，两个人握着刀剑，气氛一时间缓和得诡异。
　　卫琛退后一步，紧紧握着刀柄。
　　“各为其主，墨卿。说实话，我不想和你拼个你死我活，但到了今天，我也是不得己了。”
　　墨卿深呼吸一气，看向庶锦和庶鲤。
　　“外面的尸体交给你们处理，带着你们的主子，赶紧的走。”
　　两人点头，拉起宋衍快步离开，一路上无人敢拦。
　　“就在外面巷子里等着，我要看着她出来。”宋衍沉声吩咐。参宴的官员此刻都围在墙角，看着宋衍，脸上尽是犹豫，担惊受怕。

　　“动手吧。”墨卿抬起剑，“就让我看看，是你这第一侠客厉害，还是我这个刺客头牌更胜一筹。”
　　刀剑相击的声音瞬息传来，离得近了，显得惊心动魄。墨卿的剑锋顶在卫琛那把直刃刀的刀身上，只一瞬，便将剑式改为侧翻下挑。她毕竟是个女子，力气比不上卫琛。卫琛顺势用刀身抵住，将她往下压。接着横砍过来，直取她的喉间。
　　！
　　墨卿躬身，抓住他挥刀的手臂借力一转至他身后，运了内力轰出一掌。
　　卫琛转头，没有回身，反手对上她这一掌。气劲涌来，溅了血的纱幔乱飞。
　　主座两侧有特意挖出的小池，火并没有烧到孟括这里，他只静静地看着底下打斗，盯着墨卿的脸看。
　　两个人当真是势均力敌，往复过了十来招，谁都没占到上风。
　　墨卿脚下一点，跃上漆金围栏，卫琛紧随其上。
　　锋芒再对的瞬间，卫琛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外面巷子里。墨卿略低下头，眨了眨眼睛。看到她的回应，卫琛当即心下了然。
　　“杀了我吧。”卫琛凑到墨卿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
　　“不可能。”墨卿同样悄声回应，“我和你之间，只有平手。你赢不了我，我也赢不了你。”
　　“可你想杀孟相，必须先杀我。”
　　墨卿瞟了他一眼，手上剑锋猛撤。卫琛一愣，想将刀锋收回，心下却突然一凉。
　　卫琛僵在半空，低头看去。雪衣剑直插进他的胸膛，隔着心也只有一寸的距离。他脸色煞白，看着面前这个自始至终冷静得可怕的人。
　　斩月庭挂了名的刺客头牌，一个女人。

　　墨卿抽回剑锋，跳下围栏，稳稳落地。卫琛的刀随着他的人，一同栽倒下去。
　　她的剑，又多了一个人的血。
　　嗒，嗒。清脆的脚步拾级而上。孟括直至现在依然沉默。墨卿登上最后的台阶，和他立于同一平面。
　　“你早就料到会有今天，对不对？”墨卿脚步放缓，衣袖飞扬。若不是她踏着血路，就是遗世独立的谪仙之人。
　　“爬得高了，自然有一落千丈的准备。”孟括自嘲道，“我原先也不过是帝王家的一条狗，我做的也是他想做的。可我却被千夫所指，这公平吗？更何况我后来发现，皇上他是扶不起的阿斗，烂泥巴一滩。他没有主见，大人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你就算把这龙椅抢回来给宋衍，他又能坐多久？他老子不是个东西，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值得你这么做么？”
　　孟括说着说着，哈哈大笑。他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这个人疯疯癫癫。他朝后仰倒，苦笑着，眼中泪湿朦胧。他看着墨卿走到近前，只那一瞬，炸雷响起，闪电照了下来，墨卿的脸惨白惨白，却清晰得前所未有。孟括只看了一眼，顿时感觉之前眼前好像蒙了一层雾，这下倏忽散的得无影无踪，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可那月明简直就是惊雷，把他劈个透。
　　“是......是你......”孟括声音颤抖，目眦欲裂。
　　墨卿沉默的提着剑看着他。
　　“难怪了，我说为什么雪衣蓑会和宋衍做生意，原来......”孟括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下一秒却更加放肆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可怜啊，可怜你雪衣蓑英明一世，到头来还是要陨落在这泥潭里。你又能比我幸运多少？姑娘，记住我的今天。”他将跳起来，指着天空，“想我孟括运筹朝上，机关算尽，最后竟是栽在一个后宫女人手上！封纤茉，你好算计！哈哈哈哈......”
　　孟括扶着椅子，瘫倒在地，抠着满头乱发。
　　“来啊，杀了我吧。姑娘，愿我这条贱命，让你在宋家那潭水里，早点脱身......”
　　剑光一闪，满堂再无声息。

　　“还挺得住么？”墨卿拉开卫琛的衣襟，查看那道剑伤。
　　“我做了暗卫，就没有独活的道理。”卫琛疲惫道，用还干净的左手推开她，“离我远一点，别弄脏了你。”
　　墨卿蹲在他身前，眼神有些落寞。“我早就不干净了，雪衣剑沾了太多人的血。”
　　卫琛抬手，摸上她的脸。
　　“琛哥。”墨卿颓然道，“我看不到尽头，好像我从生下来，就走了一条不归路。”
　　“那你也要活下去，阿卿。”卫琛抬头看向天空，伴着一声炸的人心颤的雷，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把两人身上淋得透湿。
　　“小辙肯定还眼巴巴的等着你回去，他原先一个乞儿，孤苦伶仃，你对他好，他把你当亲姐姐的。”
　　“回不去了，我像一条鱼，离开淮河这么久，是要死的。”墨卿脸上淌着不知是泪是雨的水，“我何尝没把你当亲哥哥，可最后呢？”
　　卫琛的疲态毕现，放开手，“叫我一声哥，就听哥的话。你快点走，该还的债，就去还。”

　　“办完了？”宋衍欣喜地看着一步一晃走出来地墨卿。她活像一只沾满了水的白天鹅，把头笼在翅膀下。
　　“嗯。”她淡淡地答道。抬眼瞥见宋衍的侍卫正在清理尸体，她顿了顿，道，“卫琛的尸体可以交给我么？”
　　宋衍点点头，“我着人去火化，骨灰交给你好了。不算在我许诺你的那件事里。”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伴着鸡鸣声传来，禁军的马蹄纷至。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