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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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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卿手持一根钓竿,坐在船头静静地垂钓。宋衍站在她身后,面色焦急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无论他许诺什么,这位雪衣蓑都不为所动。难道她就真的无欲无求吗?
“你缠了我三日了,不累吗?”墨卿漫不经心地开口,目不斜视,仍是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
“我没法在权势上赢过孟括,就只能走暗杀的路子,若非是万不得已……我又怎忍心扰你清静。”
“你知道我的名号,就也该清楚,我是斩月庭刺客头牌。斩月庭不卖人情,今天我帮你杀他,明天就可以帮别人杀你。你难道要信我吗?”
宋衍默了半晌,愤愤道,“我有的选吗?我花重金培养的人在他的暗卫面前不堪一击。斩月庭是天下刺客云集,趋之若鹜的地方,能在那里有一席之地的无一不是举世无双。你就算赎身之后归隐淮河,挂的也是头牌,我不找你还能找谁?”
墨卿转过头,冲他淡然一笑。“你很急躁,养好了脾气再来找我。”
宋衍还欲再言,忽见墨卿手中的钓竿一沉,她用力提起,却见钩子上什么也没有,鱼饵不翼而飞。“真是条狡猾的鱼呢。”墨卿不爽地摇摇头,但终归只是不爽,下一瞬便神色如常。远处的天空渐渐暗淡,隐隐有黑云压了过来,燕子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它经过船边时,墨卿冲它伸出手,这只燕子便很熟练地收了翅膀跳到她的掌心。
她的手很漂亮,白瓷似的,白袖下滑露出一节手腕,更显得她的手优美,很是耐看。宋衍无法想象,当这双手握起传闻中那把锋利纤薄,映射岀的光芒如覆新雪的雪衣剑时,是怎样的刚毅果敢。但这实在是暴殄天物。也许她也是这么想,所以在名动江湖后,选择退隐。
墨卿抚摸两下燕子,便放它去捉虫,顺手拾起竹篙。“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吧。”
竹竿破水,船顺着水流往下。两厢沉默,气氛颇为尴尬。宋衍斟酌着说点什么,能让她不反感。
“你的情报,都是摆渡听来的?”
“怎么会呢。图个乐子,解闷罢了。”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可不包打听,但既然你问了,我也说一点。我知道你十日前离开上京,在督城绕了一大圈,走走停停,但目标直奔淮河。”
“你早就在我叫你的那一声就认出我了?”
“差不多。若是招待不周,还请殿下见谅。”
雨簌簌而下,墨卿抬起头,一滴雨滴入她的眼睛,引起一阵酸涩。她边揉着眼睛,边披上蓑衣。“你最好去船舱里避会儿雨。”
宋衍应了一声,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的蓑衣,墨卿的名号“雪衣蓑”的由来,他是知道的。
雨越下越大,很快便如豆大,漫起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墨卿的身形愈发飘渺。他有些觉得不太真实了,下意识地唤道,“墨卿……”
她很自然地转过头,“何事?”宋衍避开她的视线,含糊道,“没……没什么。”他从胸口掏出块手帕擦手,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
墨卿眼尖,看到那帕子原先包着块东西。
“那是什么?”
“啊?噢,你是说这半块玉佩?”宋衍小心地从衣襟里掏出。这玉成色极好,柔和的白色,有些剔透,雕花是并蒂莲,可惜只有半块,莲花也只有一朵。
“这是我母后交给我的,还有半块她塞在我妹妹的包被里。当年母后封氏一族支持我父皇,为了打压封氏,他们指使婢女偷走了我刚岀的妹妹,给母后安了个看护不严的罪名,母后将这个给了我,就盼着我能把妹妹找回来。”他握着玉佩,感叹道,“可我如今自身都难保。老狐狸处理了父皇,下一个可不就是我吗?”
宋衍说这话时,眼神说不出的阴郁。“墨卿,你真的……不愿意帮我吗?”
雨声稀里哗啦。
墨卿突然扔了篙,只一闪便来到他面前。
“开个价吧。孟括,我帮你杀,事成之后,你要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不容拒绝。”
“可以。”宋衍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太子殿下还真是爽快,”墨卿抱起手臂,“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马蹄踏过林荫道。今天的淮河依然平静,平静地送走远客,还有熟悉的朋友。墨卿时常回头看,眼神很平静。
“等孟括一死,我就派人护送你回来。”宋衍是这么安慰她的。对他的话,墨卿不置可否。
宋衍此行只带了两个近卫,走得很快。夕阳渐沉,地面的热气蒸腾,树间蝉鸣四起。
“天色晚了,咱们先在驿站歇息吧。”宋衍擦着脖颈的汗,吩附道,“庶锦,你去刷马。庶鲤去趟厨房,多备点绿豆汤。”
墨卿摘下斗笠,将披散的头发束起来,扫了窗外一眼。“有点热,我先出去透透气。”
宋衍随意地颔首。
昨天刚下了骤雨,泥土还有些湿。墨卿踢踏了两下,看着柳枝浮动。耳边一阵风袭来,她略偏过头,那支角镖便钉在墙壁上。她冲暗处一笑,“只有这点本事可打不过我。”
暗处奔岀一人,身形较墨卿高大许多,穿着夜行衣,用面罩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乍一看很沉稳,凑近看便会发现他眼底的急躁。他一剑向她刺来,墨卿淡定地把两只手背过身去,脚尖点地侧转,一脚踢在剑柄上。来人一招不及,但胜在力气大,硬是没让剑脱手。他用剑身格挡,伸手去抓她的脚,墨卿登时一脚踹到他的腹部。
受此一脚,这人没退半步,挥岀一拳打向墨卿面门。墨卿脚腕用力,踩着他的手臂绕到身后,劈手扳过他的肩膀,右膝顶在他的脊梁骨上,劲使得巧,硬生生把他压得半蹲下来。
“认不认输?”
他腾出来的一只手拽下面罩,侧过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不认!师姐拔剑!”
墨卿松开压制的手,屈起两指敲在他的脑门上。“你啊,三天两头就要找我比剑。”
“师姐最厉害啊,我就是想跟你比。”
“可你要知道,我并不想和你刀剑相向。”墨卿抬头看向天空。“你总有一天会赢过我,没必要急在一时。”
“师姐你是不出山了,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他撇过嘴,“不过现在又为什么要走?”
“我……想弄明白一件事。”
“可是这就会有麻烦啊。之前孟括可是散了千金,点了你的名啊,你那时拒绝了,现在又……”
“我清楚。可我是真的不想接。”墨卿叹了口气,“宋衍的条件我还有点兴趣,我要做得事也确实需要他的帮助,在那之前,他还不能死。慕辙,斩月庭那边有什么消息?”
“暂时没有,不过他们都知道你离开淮河了。只怕……”
“随他们怎么说,你别管。就帮我和瑜叔报个平安。”
“好。可师父那边……”
“师父若是问起,你就传书与我,我自己去说。你先去吧。”
慕辙拍掉身上的灰土,在墨卿跟前站得笔直,硬是比她高岀大半个头。墨卿伸手替他整理衣襟,随后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师姐,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但是你可千万要保重。在你说的那一天来临之前,你自己也要活得好好的。”
慕辙退入夜幕,墨卿负手而立,屋内的宋衍透过窗户,冷冷地盯着外面,未曾眨眼。
“主子。”庶鲤垂手站在宋衍身侧,“斩月庭的人在找墨卿,让她离你太近怕是不太好。”
“暂时不用担心,戏还是要做的。”宋衍端起汤碗浅抿一口,“再说了,她还用得着我。有她在,倒还挡了斩月庭来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