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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斜阳锋剑 白鸟有一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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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亚尔林带回来了一台天文望远镜,把它放在他家的天台上。他说他已经找到了工作,在星象台测绘部。日常就是观察星座的运行,进行分析和画图。
两年前,他还在初等学院就对星象学情有独钟了,当时校方还请了星象台的工作人员来给他们上专业课。现在,那位算是他的前辈了。
“好奇怪耶?”亚尔林挠了挠头,“感觉三四年过去,他一点变化都没有诶。”
“也许他也是特殊生物呢。”我对于卷毛小狗给予他人的关注略有些不满。“他好看吗?”
亚尔林捏了一把我的脸:“我只是想起来他很像历史书上的一位啦。他再好看也和我没有关系!”
我哼了一声,像被挠了耳后的猫一样,眯起眼靠在他怀里。
算他识相。
星幕降落,亚尔林告诉我诸墀座今晚会有流星雨。他把卧室里的软垫和抱枕拖到天台上,说如果我太困了就先睡,有流星雨的时候他再叫醒我。
“哎……好无聊啊……”他往后靠在我肩上,顺势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来给你讲故事吧。”他说。
亚尔林喜欢跟我讲人类那些故事。他讲挥斥千军的将领,讲折梅寄郎的女子,讲人们相遇离别,七年之痒。
“我们会有七年之痒吗?”
他用一双澄澈的眼望着我,动作却算不上轻柔。我呜咽着无法回答,任由他舔掉脸上的泪水。七年,七年对我来说是个很漫长的时间,我无法对此作出任何承诺。夏鸣蝉可以活到二十二年那么久吗,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没有流星雨。
“星象台的预测数据一向不准,”亚尔林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海德涅拉前辈用他的那些石头算得都更准。”
我被他逗笑了:“这时候居然还提起别人吗?我不高兴了。”
啊啊,生气当然是装的。但是,卷毛狗狗眼角含泪还要努力取悦我的表情真的,非常美味呢。
第五年,我们等到了歧减座的流星雨,散发着淡紫色光晕的星星奔赴向它们的重点,像圣母脸上滚落的泪珠,冰冷地燃烧。
亚尔林似乎不大满意,他说诸墀座的流星雨更好看,像北极光被打散在天边,像黑海里涌动着万千洄游的灯鱼,像芒草化成的萤火虫的庆典,是黄绿色的。
就像我的眼睛,我在心里替他说。
“你想看萤火虫可以跟我讲的。”我挥挥手,把散在山林各处的萤火虫聚过来,在他面前摆成一个心形。现在是萤火虫的繁殖季节,会飞的雄虫亮得一只比一只张扬,像是星星,又触手可及。
“我想带你去看海。”沉默半晌,亚尔林忽然开口,“他们说情人去看过了海,就会真正坠入爱河。我们明天就走吧?”
我弯起眼睛,说好。
我们坐在颠簸的长途车上,腿都开始发麻刺痛。中途几次换车,乘客上上下下,年迈的老者拄着拐杖,幼小的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我悄悄观察每一个人,猜想他们来自哪儿,又去向哪里。
终于,我们看到了最近的那一处海。坐在悬崖边,垂下双腿,嗅闻带着咸湿气息的风。
这风和我的山林里的风不一样,林风的眼里是柔和与神秘,光着脚在草地上跳舞;海风像是骑着它的水骏马,潇洒地疾驰而来,转眼即逝。
已经是黄昏了,一千只白鸟向着落日飞过去,日光透过薄薄的羽翼,洒到我和亚尔林的眼里。
“以后,我每年都带你来看海吧。”亚尔林和我十指相扣,絮絮叨叨地畅想未来。他的目光亮闪闪,仿佛看到了那些情景一一浮现,循着他谋划的轨道缓缓向前驶去。
真好啊,他在他的未来里,给我划出了很大一片空间。
我的眼眶突然酸涩。
“你哭了吗?”亚尔林有点紧张地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我用手背擦掉眼泪,“我只是突然很想和你一起,再这样看很多个日落。”
会的,他说,轻轻吻我的指尖。
“我们会有很多个日落和很多个日出,”他看着我的眼睛,坚定地重复,“很多,很多个。”
不,只有我知道,没有。夏鸣蝉的短暂生命就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落,但那已经不久了。
你当然会有那样璀璨光明的未来,可那不会是和我。
十九年来我第一次恐惧消散。于世界来说我只是一片小小山林意志具象化的神灵,无足轻重,但是在我亲爱的亚尔林心里呢。
他是我的绝无仅有,那我呢。
消散后我的意识还在爱他,但不会因为无法触碰到他而疼了。但是他还有漫长的几十年,他会记得我,还是放下我?
他会和别人去完成我们的约定,去和别人一起看海吗?
第六年,亚尔林带着我四处旅行,去看了海,去看了沙漠,去看了雪山,马不停蹄,步履不歇。好像恨不得一日看尽整个星球。
我让他走慢点,停下来歇一歇,也许到处的风景也就那么几种,我能待在他身边就很快乐了。
“快来不及了。”亚尔林拒绝了,尽管他已经累得眼下都泛出青色,还是拉着我凌晨就起床。
我按住他:“什么来不及?说清楚。”
亚尔林摇摇头,眼里满是不情愿。
他没有什么可瞒着我的事,就是有我也不在乎。但是这事让他漂亮的褐色眼睛里淌下泪水,就由不得我无所谓了。
“你想要做什么呢?”我放柔了嗓音,“你一个人来不及的话,再加上我?”
“不……”褐发的青年咬住下唇,像是玻璃吹制的透明小鸟,马上就要因为过多的哀伤,和他的心脏一起碎裂了。
获得我的心软和心疼有两个条件:一是亚尔林,二是他在难过。
于是我俯身抱住了他,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湿润。
“我想带你多去看一看世界。”亚尔林声音含糊,说给我听也说给他自己,“这个世界多美呢?”
一想到你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我也再看不到你了。
后来我听到了亚尔林的心声,如是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