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仲夏夜无梦 蝉落三轻 ...
-
秋光将至,亚尔林和我约好年年在一棵幼年的橡树旁见面,在他的书房里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我把它刻在了树洞的顶上,这样我一醒来就能记得。虽然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以我的好奇心,是肯定会去那里转转的。
他看着我把这项事刻在树洞里,我把树洞地上的木屑吹净后他跳进来,仔细地抚摸那一行字:“去林子口幼橡树找亚尔林。”
“你还有刻过其他的字吗?”沉默良久,亚尔林问我。
“没有啊,”我诚实地摇头,知道什么样的话让他最没有抵抗力,“在你之前,没有什么事是非记不可的。”
亚尔林奖励我一个吻。我抱着他塞给我的抱枕,钻进树洞,又探出头:“自信点,明年我还是会对你一见钟情的嘛!”
“啊你……”他的耳朵肯定又红了,可爱的卷毛小狗。
我把脸埋进抱枕里,深吸一口。小少爷家的洗衣液有薰衣草的浅淡香味,每次晚上抱着他,我都有很有趣的梦。
我沉眠的长夜从来都被梦充满,那些景象,说是梦也不准确,那都是实在发生在林子里的事情——我是山林的意志本身。
风和小溪告诉我,亚尔林在秋天来看了我七次,冬天有六次,春天四次。
我在梦中弯起嘴角。
第二年,夏至时我如约到了橡树旁,他从繁复的花窗里看见我,起身冲我招手。我下意识地模仿他的动作,这似乎让他很高兴。
尽管我早就告诉他夏鸣蝉精灵是遗忘海中漂流的船,他对于我消散的记忆还是流露出了难过的神情。我和他接吻,被他躲开了,于是我的吻落到了他的脸颊上。
“你都说我们是伴侣了,为什么不能接吻呢?”我很不解,抓住了亚尔林挡开我的手。
“不一样,”他很坚定地摇头,“记不起来那些记忆的你,还不能算是我的伴侣。”
“好吧,”我叹了口气,转变攻势粘在他身上,像树袋熊一样挂着他。
尽管我对于“故事”的认知还停留在以前溜出山林,躲在居民的窗户下偷听他们讲给人类幼儿的童话,那都是些公主和王子、骑士与恶龙的故事。我怀疑小孩们是因为故事太无聊而睡着的——都是些换汤不换药的重复东西。
但是我单方面认为亚尔林是最会讲故事的人。我可以从那些零碎的小事里感受到曾经的我的心跳,和看向卷发青年的滚烫的目光,一如此时的我。
如果时间往前再推上几百年,亚尔林会成为酒馆里最受欢迎的吟游诗人吧。他会骑着骆驼穿过大漠,去看隐藏在绿洲里的月牙泉;他会拍马驰过草原,牧歌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他会站在大海中颠簸的船上,望远镜里是未闻名的新大陆。风会把他的消息带给我,我在哪里都像在他身边。
“你呢?”亚尔林靠得近了些,我想这时我们是伴侣了。“我是吟游诗人,那你是什么?
我想了想:“那我要去做一个酒馆主,你得总来我的酒馆。我会亲手给你调酒——别人可没有这待遇!”
“啊,好。”卷毛的狗狗笑得很开心,捏了捏我的耳朵。
第三年,我收到了一本厚厚的手写本,里面写满了我们的故事。
啊,亚尔林亲手写的,那些文字在他笔下云卷云舒,像那些盘绕着的花藤。
感谢山林意志是识字的,也许是曾经有读书人在这片林子里埋下过给恋人的情诗吧。由山林意志凝聚为具象的我认识人类的文字,很愿意用一些浪漫的理由来解释它。
我很慢地抚过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仿佛那是孤本传世的圣典。
“我什么时候能和你一起从夏天走到秋天,路过冬天,在壁炉边等来一个鲜活的春天。”
没有办法,我亲爱的亚尔林。你们人类不是总说月有阴晴圆缺么,世界上有完美的你,总该再容下一个只见过夏天的我吧。
亚尔林和我一起去找了我的小朋友瓦西,它最近吃得不错,火红的皮毛油光发亮。在我的山林里,没有猎人会觊觎它的美丽,因此它对所有人保持着热情和善意。
“好啦!瓦西!”亚尔林被迫接受了小狐狸的亲切舔脸问候,抓住机会把小狐狸的脸揉搓扁圆。瓦西嗷嗷大叫,用尖牙毫无杀伤力地咬他的袖子。
他说我每年都给它起名叫瓦西,我说这个名字跟它很配啊。从山林意志继承来的记忆里,瓦西是世界古语中“毛茸茸的焰火”的意思。
“你看啊,”我指指追着蝴蝶撒欢的小狐狸,“这不是很贴切么?”
世界古语激起了亚尔林浓厚的兴趣,于是我打算每天教他一个短词。不知道是人类的舌头和声带不适合讲这种语言,还是我和他中有一个是笨蛋,亚尔林的发音总是和我相去甚远。
一开始,他还立下雄心壮志,要学会“我爱你”,结果没想到先辈们对爱情的繁琐理解体现在了语言上,一个“爱”字就拥有九个音节。
亚尔林懊恼地退而求其次,问我“喜欢”怎么发音。
好家伙,八个。
“真麻烦……”卷毛狗狗的三分钟热度看起来已经消磨完了,我猜他的下一句话就是“不学了”。
他搂着我的腰,在我耳边叹了口气:“唉……爱和喜欢都太复杂了。对我来说,知道你的名字就够了。”
好吧,我猜错了。
洛的读音倒是简单,〖LэАюe〗。这是我从他嘴里听到的最标准的古语。
我从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可以被读得这样纯挚,像埋藏了千年的种子探出的第一枚嫩芽,守望已久的古神看到它也会被湿润了眼眶。
“LэАюe.”
“对了。”
“LэАюe.”
“嗯。”
“LэАюe.”
“我在。”我抱住他。
但是这家伙究竟是没学会自己的名字。我给他起的古语名意思是“夏天的小木屋”,他一直无法发出正确的喉音,这让他读出的音节变成了“水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