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听到幸天阁 ...
-
日子总是在时间里慢悠悠地淌过,在祁衍三十岁的时候,宫中太医来禀,温涯扶着拂尘的手也微微颤抖,太医跪在地上,祁衍从桌后抬起头,听到幸天阁有喜的时候,呆呆地坐着,扭头望向窗外木香花的眼神变得柔和,似乎嘴角有笑又若隐若无的没有。温涯以为祁衍会按耐不住的狂喜,可是他的眼神却捉摸不定。祁衍书桌背后的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与灵怪相关、与社稷无关的书籍,祁衍在温涯的注视下放了笔。
这几年间,陪着皇帝一起长大的温涯却越来越看不懂祁衍,他似乎比以前收敛了乖张放肆,学会在朝堂上倾听每一句苦涩的劝诫。嵇远堂也于前几年辞了太师官职,直道如今陛下已成仁君,告慰先祖在天之灵,义父也可告老还乡、含饴弄孙去了。
温涯有时想,这有可能只是陛下年岁长了,不再是当年的顽童,可他却有心知肚明不是的,俗世的章法在祁衍眼中素来无用。
温涯涩涩的回忆里,始终记得,前几年宰相托他向鸾歌进言,让她劝劝陛下开枝散叶。鸾歌那张几乎无时不刻总挂着温和友淡的笑的脸惨白,听到他的话,愣了半晌空气,温涯跪在地上大胆地抬了头,偷偷窥到她的眼角噙泪,鸾歌带着哭腔,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抽涕:“我明白……可我,可我做不到。”
鸾歌一下子的啼哭,引来了门口的迁蜀囚秦,温涯也慌乱了起来。鸾歌抹着泪的样子却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中。这几十年来,温涯听过无数遍,她笑着劝诫陛下做明君、成天下的表率。陛下幼时,温涯也曾见过鸾歌,她会站在远处笑着催泥潭中的陛下自己站起来;太师顶撞陛下,陛下盛怒要凌迟处死太师时,她会冒死劝谏,摇头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在饿殍遍野的大饥之年,她恳请借流民之力、散诸侯之权……句句带血,却又句句有理。也只因,只有她陪陛下走过孤苦的不受宠的质子时光,只有她能够在陛下杀红了眼时敢于抱住他细声细语地劝他良善,只有她能给陛下带来永远如海的包容与爱。
回到当下,温涯这一刻想,自己是无根的人,无子无忧,可谢天谢地幸天阁有了喜讯。
一年后,鸾歌生产。前来为鸾歌祈福的来福观道人济济一堂,只是产房内的消息实属不妙。一盆盆药水端入、血水端出,祁衍震怒、惆怅、焦躁、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无助地在屋外咬牙观望。左右踱步,求神告佛,愿以自己的寿命换鸾歌安康。自那次从来福观回来了,祁衍就在思考那日他听到的那句“以命相换”,忧虑重重。他不知前面两人还聊了什么,只知道这孩子该是要不得的,每每都会哄着她喝下避子汤。没料到,这孩子还是来了,还是来的突然了。
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无人上前。任由祁衍砸了三座太医院祖爷像,他们也都只会说“陛下,臣已尽力”时。祁衍愤怒,却也知道自己这是迁怒他人,强人所难了。不自觉地,他感觉到自己的视野模糊了起来,在无人处抹了一把泪,一滴转瞬即逝的泪珠,在这世上停留不过刹那。一旁黯然垂头的乐道缓步上前,跪倒在地,字字泣血:“陛下,贫道有不情之请,直到此时,却又不得不提,贫道请愿进产房为夫人接生。”乐道面容未变,现下的祁衍眼中无物,只注意到眼前模糊人影的头发花白,祁衍脑海里嗡嗡一片作响,只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说话。
“放肆。”温涯怒斥,这道人怕不是疯了,哪有男人为女人接生的道理,何况这又是圣上娇宠,天下诸良医都束手无策,岂还轮得到你一个道士。
祁衍欲开口,却被打断。乐道失了往日万事冷静,挥起双臂,厉声:“陛下体恤夫人,陛下也明白夫人特殊。贫道接生完后,可以自剜双目谢罪,任凭陛下处置。”
产房内她闷声的呼痛仿佛刀子扎在他心里,左一划,右一撇地让他陷入鲜血淋漓的困境与自责。“请。”祁衍咬牙切齿,望着面前与自己长相迥然不同,却神情相似的脸,恍然间又回了神,动容地眉宇颤抖,惶惶起来,那股子心尖上的酸涩感让他浑身乏力,面色苍白。
乐道进入产房后,鸾歌艰难地起身,哆哆嗦嗦地从帘帐中伸出了纤细的指:“走啊。”她声嘶力竭,一身汗浸透被褥,长发湿漉漉地挡了半张脸。
“不,我陪娘娘。”说罢,呵退众人。取了一旁的刀子面无表情地剜目,鸾歌疼得被泪水糊了眼,也怪这乐道一声不吭,血腥味掺杂在一起,鸾歌愣是没意识到他的变化:“小歌,师兄会保你母子平安。”然后坐下运气。
一个时辰后,“陛下是个大胖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