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他想起昨晚那些饥饿的百姓要杀马充饥的事来,故意问道:“即便我能出城搬来救兵,总不能一蹴而就。我看这城里能吃的都没啦,连老鼠麻雀都难见一只,多些时日,你们能撑得过去么?”
      阿瑶眼中放出异样的光芒,低声道:“一日三顿不行,就三日一顿,野菜吃完了,我们还可以吃‘观音土’,吃‘九头鲍鱼’。我们既然能撑七个月,就一定能多再撑七个月,甚至更久也未可知。只要心中有了一线希望,哪怕再苦,也总有熬出头的时候。风雨再大,总大不过头顶这片天去。大师,你说是么?”
      柳传风心里又是一震,眼前的她和五年前的自己何其相似。
      五年前,柳传风也是这般想法,初入江湖,雄心壮志,抱负满怀。
      可事实呢?就算真熬出了头,反清复明大业成功,江山重回大明手中,汉人又坐上龙庭,天底下的这些草头百姓,还不是为了一口热汤饭、一顿安稳睡,奔波终身,直至最后穷苦潦倒,郁郁而终?所不同的,无非是让江山换个姓罢了。
      阿瑶又道:“我听说书的讲起过,大唐盛世,出了个反贼安禄山,就象现在的大汉奸吴三桂一般。那时候似乎有个当官的叫张巡,他在安禄山的大军重围下,弹尽粮绝,最后只好吃老鼠、吃战马,还吃人,男人吃女人,将士吃百姓,死守城池不失……嗯,我看的书少,大师你一定知道吧。”
      安史之乱中,张巡是个大大的忠臣。当年他死守睢阳,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无一人言降。更有甚者,城内断粮,张巡竟率先亲自手刃爱妾,与军民同食其肉。他开此先河,然后搜罗城中妇人,再至老弱幼童,杀而食之。而且食者坦然,被食者引颈待毙,无一怨言,无一叛逃。张巡一身正气,忠肝义胆,名垂青史。
      柳传风吃惊不小,安史之乱的故事,他如何不知?听阿瑶的话,似乎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城中还真要吃人肉果腹。
      他心里黯然道:“你可不知道,那张巡下令吃人肉,到得后来,那城也没有守住。”他定了定心神,缓缓说道:“那是一场惊天恶仗,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老一辈的讲起过……”
      他突然忆起有个同门学艺的师兄,名字早忘了,似乎还中过前朝的探花,后来甚不得志,弃文从武。此人一向语出惊人,不循礼法,常常大骂孔孟圣贤之流,也曾鄙夷过张巡等愚忠先人,曾经有一段话在师兄弟间广为流传,讲的就是张巡守城食人的事。只是年月长远,一时有些记不得了。
      柳传风闭目苦思了片刻,总算记起只字片言,睁开眼说道:“但是你可曾想过,在张巡显赫威名之后,包藏了多少芸芸众生的哀号?为了成就他的愚忠,无辜百姓枉做了刀俎下的鱼肉……”
      依着柳传风平日的性情,是绝计说不出这番语惊四座的话来,这本来就是那位探花的原话,但从他的嘴里说出后,连柳传风自己都吓了一跳,暗道:“我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我变得这般婆婆妈妈?我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她是我的什么人,我又算是她的什么人?大家萍水相逢,走的可是两条岔道……”
      阿瑶沉思不语,忽尔跳着拉了他的袖子,笑着叫道:“大师,你看,你看。”
      城楼下一棵剥了皮的茶树竟死而复生,新近抽出了嫩芽。
      柳传风也不禁喜出望外,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棵树的树皮都快被剥尽了,还能起死回生,真是不易。”
      阿瑶问道:“大师,你见过桃树开花吗?”
      柳传风一怔,道:“当然见过。见过了又怎样?”
      阿瑶道:“桃花开了固然鲜艳美丽,但若只有一树的桃花,而无一枝一叶,岂不了然无趣?所以红花总需绿叶相衬。张巡便是红花,杀身成仁的百姓便是绿叶,那是一样的道理啊。可见当初的女娲娘娘也公平得很。她造了男人,自然也造了女人。她造了红花,自然也造了绿叶。你知道吗,现在全城的老少都把你当作了普渡众生的慈悲菩萨。你就是那朵最耀眼的红花。我倒宁肯做片绿叶,永远不离开红花,在它身边……”
      柳传风心神一荡,又惊又喜,心里嘀咕道:“她……她这是何意?难道……”却不敢往深处多想下去。
      突然城外“咚”的一声炮响,震得柳传风心头突地一跳。阿瑶比他镇定得多,想是久经战火,早已司空见惯,处变不惊,只是淡淡地道:“那些铁甲军又来攻城了。”
      只听城外战鼓宣天,号角争鸣。喊杀声如同潮水般地卷了过来,这座小小的侩城,似乎也在万马奔腾的铁蹄下打颤。
      柳传风在阿瑶的陪同下,提着棍子登上城楼,往下观看,就见漫山遍野俱是顶盔贯甲的铁甲兵,人潮涌动,战旗飘扬,阵势庞大。他再扫视城头的守军,草履布衣,蓬头垢面,面无三分人色,身带七分病痨,就连散兵游勇也够不上格。
      两厢一比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孰优孰劣,这仗不用打,胜负便一望即知。
      他轻叹了声气,暗中摇头道:“螳臂挡车。这事可真蹊跷,就凭这些饥民病汉,怎么能够在铁甲军的围攻下,死保城池不失长达七月之久?”
      柳传风居高临下,于周遭环境仔细审视一遍,发现东北角上好大一片绿地,敌方兵力薄弱,左翼空虚,手指了东北角问阿瑶道:“那片绿地是什么地方?”
      阿瑶道:“那是块沼泽地。那里长年瘴气不散,因此人畜难近……啊哟……”却是城下箭如飞蝗,朝城头射来。
      柳传风将她拉到身后,长棍一横,拨落一支向她射来的羽箭,心中还反复念叨阿瑶的话,“沼泽地?那是再好不过了,铁甲军身披重甲,当然最怕身陷泥沼。天助我也,天助我也!”眼前一亮,计从心来,道:“我的马还没被杀了吃吧?快牵马来,我要出城。”
      阿瑶道:“出城?现在么?”
      柳传风道:“正是。趁他们全力攻城,无暇其它,正是攻其不备的大好机会……”
      几架云梯靠上城头,情势正紧。他探头看了看,浓眉一立,道:“等不及了。再迟些,待他们杀上城来,可就插翅难飞了。”他一手在城头上一撑,身形拔起,直如一鹤冲天,飞起一丈多高。
      阿瑶扑到城垛上往外看,柳传风已落了下来,半个身子尚高过城墙,只听到他抛下的一句话:“那匹马你们杀了吃吧。好好地等我搬救兵回来。”
      从昨天起,全城百姓都企盼柳传风能早一日出城,早一日带兵杀回,拯救侩城。可真到了柳传风临走的这一刻,阿瑶心中忽有不舍之意,满心希望柳传风能多待片刻也好。
      两军对垒之际,城头忽然飞出一人,突如其来,城上和城下的两拨人马均吃了一惊。底下的铁甲军纷纷喝道:“是谁,是谁?”
      柳传风不待落地,掌中的长棍已着地扫出,“喀嚓”声起,响成一串。却是那些云梯都被他用棍拦腰打折。云梯一断,爬梯攻城的清兵脚下踏空,顿时倒下了一大片,摔在城墙角下。城头百姓大声叫好,士气大振。
      柳传风身如猛虎下山,棍似蛟龙出海,指东打西,飘忽不定。清兵原本阵容齐整,排兵布阵甚得章法,被他从中一搅和,阵脚大乱。
      “他逃到了那里。快快截住他!”
      “这臭小子好下作,专打马腿。各位兄弟小心了。”
      “好小子,看你这回往哪里跑......他娘的,贼子溜得好快。”
      “大哥,小心啊,他就在你的身后!”
      “他又逃到哪去了......唉呀,救命!”
      “他又跑到后面去了。这家伙会飞么?”
      “他在前面,就在前面。前面的弟兄莫放走他!”
      铁甲军哪还有工夫攻城,待在后方押阵的关汉山得了通报,急急赶来,柳传风已抢得一匹战马,去得远了。
      关汉山直把牙根紧咬,气不打一处来,问明柳传风的去向,顿足道:“他分明是要借那片沼泽地,阻挡我军追击。可恶之至,一员良将就这样失之交臂。”事已至此,只得打消了降服柳传风的念头,传令下去,约束部属,重整阵容,再向侩城发起猛攻。
      这一轮攻势还未展开,就见后面的军队一阵骚动,象炸开了锅般,几匹无主的战马四下逃窜,阵脚又乱。
      关汉山扬起马鞭,没头没脑地抽向兵卒,骂道:“你们还没完没了了?不许乱跑!不从军纪者,杀!”
      一个亲随小兵面色土灰,空了两手,一只靴子也跑没了,边跑过来边没命价地叫道:“大......大将军......”
      关汉山不满地喝道:“甚么事慌成这般模样?”
      那士兵伏在地上,气急败坏地手指后方,道:“大将军,那......那小子又......杀回来了......”
      关汉山大奇,心道:“怎么又去而复返?那个死囚打得是甚么算盘?”
      在马上起身往后观看,果然铁甲军的后方有匹战马疾奔过来,好似一溜直线,所到之处,清兵如同分水岭般朝两边溃退,马上一人手持长棍,正是他一意召降的柳传风。
      原来柳传风顺利突出重围,得意非凡,在马上不由长笑三声。笑了一半,突然一拍脑袋,叫道:“糟糕,竟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他这才想起来,那些金银珠宝尚留在城中。这可是他后半生在这乱世赖以生存的至关财物,如何教他割舍得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