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时近子夜,城中百姓俱已安睡。唯有他,难以入眠。
侩城百姓要拿这些真金白银,去换一个虚无飘渺的梦,而他即将让这些百姓丢了企盼,失了希望。毕竟他还没有到了良心尽丧的地步,有生以来,他头一回睡不着觉。即便是在他落魄沧州、失陷死牢、发配充军这一连串最难熬的日子里,他也当吃就吃,当睡就睡,坦然立世。
正辗转反侧,思前想后之际,“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推了开来。阿瑶探进头,笑嘻嘻地道:“净月大师还没睡么?”
柳传风“啊”了一声,道:“我哪里睡得着……”说完脸上一红,险将实话说出口来。
阿瑶却未察觉,只顾自坐在床角,对他看了又看。
柳传风脸愈发地红,手足失措,他心中有鬼,自然怕被对方识破他的真实身份。
阿瑶道:“我是向大师赔不是来的。今天在城外,我起初以为你是那平西王派来的探子。就在大前天,有三个探子摸近城楼,放火烧了城外的那片野菜地。他们是想把我们活活困死在城里。这一来,城中的粮草更为短缺啦。”说到此处,她低声叹了口气。
柳传风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看到城外草地烧白了大片。怎么,城中缺粮么?”
阿瑶道:“你可知道,今晚你一个人吃光的山芋,原是打算熬成稀粥的,那可是我们全城百姓的一日口粮。”
柳传风又“啊”了一声,呆若木鸡,半晌无语。
阿瑶笑道:“你看,我是来赔罪的,尽和你扯些不相干的事做什么?我在城外摆个茶水摊,一来是为守城做个望风的岗哨,二来便是为了等来自少林的高僧。没想到只等了五天,就把你给等到了。净月大师,若不是你及时拿出度碟,亮了身份,城中的百姓饥饿多日,只怕真要拿你开刀,饱餐一顿呢。我在大师的茶里下了迷药,险些铸成大错,还望大师原谅阿瑶的莽撞。”
说着起身盈盈拜倒,慌得柳传风箭步挽起,道:“言重了,言重了。我还想呢,怎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却有这等过人的胆识,敢在两军交阵间贩茶,原来如此。”
阿瑶听出他话里的称赞,心中一甜。
柳传风翻然省悟,暗中骂道:“柳传风啊柳传风,你可莫忘了现今的身份。这等轻浮的话,哪能从一个得道高僧嘴里说出?”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相对无言。
阿瑶想起甚么,从颈中摘下一物,连同那串念珠和度碟一起递到柳传风的手上。
柳传风一看,却是枚小小的银坠子,打制精巧,状如月牙,用根细红绳系了。银色质地纯正,只是蒙上了层浅灰色,一看即知年月颇久。
阿瑶道:“这坠子小是小了些,但终究是祖上传下来的,有避邪驱鬼的奇效呢。其实金银珠宝再价值连城,到了此时,连斗小米也换不来,又有何用?大师一并收下吧。”
柳传风把月牙银坠放在掌心捏了捏,道:“我不要,你还是留着它自个戴吧。”将坠子又还给阿瑶,问道:“你们被城外的铁甲军围了这么久,难道不曾想过退路吗?”
他满心希冀能从阿瑶口中套出此什么,便于给自己日后留条后路。
阿瑶苦笑道:“现在咱们侩城好比身处一座高山之上,三面俱是悬崖峭壁,另一面则有群饿狼。除了反抗,我们还能做甚么?难道要我们和群饿狼讲道理么?眼看着满清鞑子占了咱们汉人的江山,哪里还有甚么退路?”
柳传风心里一打突,暗道:“这可怎么着?城外的清兵一日不退,我就一日不得脱身。难道清军围着城池一辈子,我便要生生地老死于此不成?”
忽听屋外人喊马嘶,灯火辉映,两人互望一眼,均想:莫非铁甲军又来攻城了?
柳传风另一番心思,算计道:“铁甲军来攻城,那倒是好得很哪!我可趁乱逃出城外,摸黑杀出重围,应非难事。再寻个好地方,用这些金银玉器置块地,安安稳稳地过上几年太平日子。再讨个比阿瑶还要好看些的老婆,生他十七八个儿子,那才美得紧哪。”
他一撩袍袖,将衣襟扎起,迫不及待道:“我同你出去瞧瞧。”阿瑶哪里知道他的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心中感激。
柳传风一手提着长棍,另一手自然而然地牵起阿瑶的小手,拉着她越门出去。待他惊觉,阿瑶的小手已乖乖地躺在他的掌中。
柳传风生怕唐突佳人,侧头向她匆匆一瞥,见她不愠不怒,神情自然,任由他握着,不由心底好笑,暗道:“她可真把我当成了和尚,一点也不设防。”
两人走出屋外,穿过半条街,看见一群人围了匹战马,大呼小叫,争执不休,却不像是铁甲军攻城所致。柳传风认出那匹战马正是自己从铁甲军手底抢来的,紧走几步。
就听见人群中有人道:“这匹马是唐僧肉么?为什么吃不得?”
又有人道:“这马是大师的坐骑,当然杀不得的。”
还有人道:“就算是玉皇大帝的坐骑又能怎样?老子已经半年没尝过肉味了,现今连杀头畜生也不成了?”
眼尖的人早看到柳传风和阿瑶两人,悄声道:“嘘,大师来啦。”众人中止了交谈,都不觉有些尴尬。
阿瑶问清事情原由,瞬即满面怒容,道:“这么久都熬下来了,好不容易等到净月大师前来搭救我们。你却要做出这等杀鸡取卵的事来?净月大师没了坐骑,教他如何孤身一人穿连营、闯重围?你可知道,你若杀了马匹,等于杀了全城百姓,将咱们一并送上了绝路。”
先前力主杀马的几人被阿瑶一通抢白,自知理屈,陪着笑打了圆场,此事就算揭过不提。
这一夜柳传风只睡了个囫囵睡,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被饿醒了。毕竟区区几个山芋只抵得了一时之需,而金银玉器空有一身价值,却吃不得喝不得。
打开房门,仰头好大的一轮太阳,强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一时有些恍惚,不知何去何从。
走在城中,时有百姓放下手头的活计,毕恭毕敬地向他施礼道:“大师早啊。”他含笑合什做了回礼,心中发笑,道:“真是滑稽,谁又想得到,昨天我还是个发配边疆的死囚,今日就成了万人敬仰的高僧。连我自己都快要弄假成真了。”
云南的气候四季如春,城中却难觅鲜花影踪。但凡树木花草,能吃的都被百姓煮来吃了。柳传风昨夜无暇旁顾,直至今日绕城一周,方始看清这城内满目苍夷的景象。
忽尔一抹鲜红跳入他的眼帘,转头一瞧,却是一朵海碗大小的茶花,从城壁一处石缝中探出花枝,正迎风怒放。
柳传风凑上前,附庸风雅地嗅了嗅。没有花香,但空气也仿佛受了鲜花的感染,变得格外清新。
“大师也喜欢这花么?”一个甜甜的声音响起,他不消回头,便知道是阿瑶到了。
“啊,只是见着这花开得好看……在这里能见到这般景致,倒也难得……”他边说边回转头,果然阿瑶俏生生地站在身后,发梢上还挂着串水珠,似乎刚精心梳洗过,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线,瞧上去便似另一朵绽放的鲜花,亭亭玉立。
柳传风看得愣了一下,心道:“昨天没有工夫细看,原来她生得如此好看,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阿瑶道:“现在正值花期。若在一年前,这里繁花似景,开满了鲜花,一朵赛似一朵,五色斑斓,可比这一朵要大得多,好看得多了。现如今,城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少下去,花也一朵比一朵少下去了。”她的语调渐低,明媚如春的眼睛也神色暗淡了许多。
柳传风想要安慰几句,一时半会又找不出话来,不由拿手搔了搔光头。
阿瑶忽然笑逐颜开,拉了他的手道:“可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你一来,你瞧这朵花不就开了么?老天爷派了大师你来侩城,救我们于水火,救天下于危难,这就是天意。可见上苍有好生之德,自古使然。”
柳传风脸显苦笑,暗道:“天意?这天意来得是祸是福还未可知呢。这花开不开,干我屁事!小姑娘倒真会胡想。”嘴上却象模象样地宣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又没话找话道:“阿瑶姑娘,你姓甚么?”
阿瑶道:“我没有姓的。我们这里的女孩子未嫁人前,都只有名没有姓。等嫁了人才姓夫家的姓。”
柳传风甚为欣喜,道:“原来姑娘还没有婆家。”
话一出口,便心生懊悔,伸出手“叭”地清脆响亮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莫名其妙,阿瑶起初还有些惊奇,后来细细一想,才品出柳传风的话里味道,顿时红晕满腮。
柳传风正了正神色,问道:“这座城中还剩下多少人?就全靠你们这些平民百姓在这守城么?”
阿瑶点点头,道:“剩下的无非是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之辈,能打仗的男人差不多都战死了。近一个月来粮草短缺,死的人就更多了。经常会看到平日里原来生龙活虎的汉子,在城头苦守死战时,打着打着,就这么一头栽倒城下,再也活不转了。他们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生生饿死的。”说着说着,阿瑶的眼泪象断线的珍珠滚落下来。
柳传风的心头忽地一颤,内心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似乎被狠狠地用刀剜了一下,差点便要冲口说出实情,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他随即恢复平静,暗想:“哪一次打仗不要死人的?这才是天意。人能与天斗么?能斗得过天么?我可别为了这些鸟事,平白无故地搭上了性命。还是偷偷地发笔小财,安身保命,能在这乱世中换来半日安宁,比甚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