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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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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子被他的话逗得乐弯了腰,笑道:“大师真爱说笑。你能屈驾到我们侩城,实在是佛心仁厚,菩萨开恩。我们全城百姓喜欢都来不及,谁还敢吃你这个得道高僧呀。”
柳传风愣了愣,心里道:“这小姑娘怕是疯了,怎么把我说成了和尚?”伸手搔了搔头,不想竟摸到颗光溜溜的脑袋,猛然醒悟,原来他忘了树林中被关汉山削落头发的事,此时他用来包头的汗巾早不见了,露出个秃瓢,再回想到茶水摊前那女孩看到度碟的反应,这才隐约有些明白,原来对方将他当作了那个叫“净月”的僧人。
他心下稍宽,情知误打误撞之下,错被张冠李戴,指鹿为马,做了他人的替身。柳传风暗想:“瞧这情形,那些树林中被杀的和尚,原是要投奔此地的,不想中途遭到伏击,全军尽墨。要不要把实情合盘托出,好让他们知晓,这些百姓苦苦盼来的一众高僧,此时早已命归黄泉。”
心里合计了片刻,终于打定主意,暂时将实情瞒下,率性将错就错。于是仰天打了个哈哈,学着庙祝里和尚的举止,竖起一掌立在胸前,随口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算作默认自己便是那个“净月”高僧。
姿式虽然略显有些生硬,但那女孩儿信以为真,笑道:“净月大师,刚才多有得罪,勿怪。啊,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阿瑶。”
阿瑶转身拉开屋门,向外面等候的众人招手叫道:“是他,他就是净月大师!”
一语激起千层浪,围观的百姓喜上眉梢,围拢来拉了柳传风问寒问暖,更有甚者,向天顶礼跪拜,喃喃道:“佛祖有灵,菩萨开恩。”
柳传风既知对方并无将其剁了煮吃的意思,遂放宽了心,支吾应付几句,旁敲侧击之下,从众人七嘴八舌的言语中,多少已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大致摸清。
这座城池名叫“侩城”,原本是个边陲重镇,北接腾冲,南临缅甸。自李自成攻占京师,崇祯帝缢死煤山,明朝覆灭,此城便成了遗臣难民躲避战祸的“世外桃源”。后逢吴三桂出尔反尔,大开山海关放入清兵,李自成连大龙宝座也没坐热,就兵败如山倒,土崩瓦解。大明江山落入满清手中。明朝余部逃的逃,降的降,更有忠臣义士各扶皇族后裔,于各地起事,另立王位,图谋收复江山,重建大明霸业。
其中又以“小柴王”李定国在云南力保桂王,声势最为盛大。桂王朱由榔自封永历帝,史称南明。
顺治十三年,清兵入黔,由大汉奸吴三桂统兵亲征。同年十二月,李定国率南明将士与清军大战于曲靖,大败,曲靖沦陷。李定国保桂王出云南,至缅甸境内,屯兵孟良。康熙元年,吴三桂大兵压境,威逼缅王交出永历帝父子,带回昆明,关在昆明篦子营。李定国数次拼死相救,无奈寡不敌众,无功而返。李定国抑郁成疾,大病不起。同年四月,吴三桂在篦子坡头金禅寺内,亲自用弓弦将桂王父子勒死。康熙龙颜大悦,封他为平西王,镇守云南,与当时的耿精忠、尚可喜并称“三番”。
李定国闻此噩耗,病势更重,临终前召其爱子及部将入帐,告诫道:“宁死荒外,勿降也!”言毕,气绝而亡,其时离桂王父子殉国不过半月。
李定国的旧部散失各地,大多也聚集在侩城,举城上下,反清复明,矢志不移,是为吴三桂的一块心病。心病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得安眠。于是派了得力大将关汉山领兵两万,要吞了小小侩城,消灭南明余孽。
侩城百姓牢记李定国临终遗言,全民皆兵,奋起抗清,竟也坚守了七个多月。城中万余百姓如今不足五成,粮草断绝,连城内的麻雀老鼠都捕来充饥,誓与侩城共存亡,宁死不降。
上个月侩城派出数名勇士,突破关汉山大军的铜墙铁壁,浴血杀出重围,单只一人活着逃离战场,跑到河南少林寺求援。
少林在江湖上地位显赫,向来匡扶正义。自明朝灭亡起,许多反清义士大都出于少林,兼之少林住持与李定国生前颇有几分渊源,故尽遣寺中好手,前来解救侩城百姓。罗汉堂八百棍僧日夜兼程,却不知何故走漏了风声,中了关汉山指挥的铁甲军的埋伏。八百棍僧力战而死,无一生还。先前在树林里那千百具尸体,便是少林僧众。
当晚侩城内灯火通明,好似过节一般。各家各户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柳传风,直把他敬为上宾,奉若神明。只是席间那最好的饭菜,也无非是些山芋就着大碗清汤,汤里漂着一些马齿笕、荠菜、鱼腥草等野菜,入口微涩,就象一碗苦茶。
所幸柳传风也是穷苦出身,倒并不嫌弃,将山芋吃个精光,犹自只吃了个半饱,见周围百姓都注视着他,心中略感过意不去,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你们也吃呀,这山芋的味道不错……”突然发觉山芋已被他吃得连皮也没剩下,不禁红了脸,讪讪地道:“这菜汤也甚好喝。”
人群中一个小男孩许是饿得慌了,禁不住菜汤的诱惑,脚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他怯生生地伸出骨瘦如柴的细胳膊,还没碰上碗沿,就被他母亲一把扯回怀里。她的母亲又黑又瘦,夫家姓刑,丈夫早在数月前就战死了,家里只剩她们两个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刑家寡妇紧紧地搂着男孩,陪笑道:“大师莫怪他,小孩子家不懂事。他刚才吃得饱饱的,哪里会肚子饿。”那小男孩懂事地依在母亲怀里,从他母亲的胳膊缝中眨着失神的眼睛,盯着柳传风碗里的菜根,舔着嘴唇,低低地道:“我们都吃过了。我们有观音土,还有九头鲍鱼。我不饿。”
柳传风早年也曾饥不择食,吃过观音土,知道那不过是种白色的细土,只因吃下肚中,会令人暂时忘却饥饿,再喝些凉水,更有酒足饭饱的感觉,所以民间传说“观音土”是荒年中观音大士赐给饥民的神粮。至于“九头鲍鱼”,他虽未得见,想来也无非是类似观音土的充饥之物,被冠上个好听的名字罢了。他鼻子一酸,喉头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忙掉过头去。
忽听“铛”的一声,一只金光闪耀的镯子沉沉地砸在他面前。柳传风一愣神,就见百姓自发地从各自身上掏出物件,有金银珠宝、玉器手饰,显然是有备而来,一个接一个地递上来,递一个,便闷声不响地拜倒一个,好似把他当作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参拜。
不多时,金玉财宝在他的眼前就堆得似一座小山包。云南一带百姓与少数民族混居,多喜用金银玉器装饰,民风自古如此。看这些珠宝,也以服饰上的挂件居多。
柳传风不明就里,结结巴巴道:“这……这是做甚……么?”
阿瑶见他神情古怪,就象突然间吞了个烫手山芋,不觉好笑,轻声道:“大师忘了么?事先就谈妥了,这些便是请少林寺拔刀相助的酬劳。还烦请大师带回去,招兵买马,引来江湖上的各路英雄,共图大业,光复明室,重振河山。”
柳传风吓了一跳,心道:“光复明室,重振河山?岂不是造反么?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一口热汤呛在喉底,顿时连声咳嗽,目光却止不住地扫向那些财宝……
柳传风已经不大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先前的那个草屋中的。席间虽无酒水,他却无酒自醉。待百姓相继告退,只留下他独自与一堆半人高的金银财宝共处一室时,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挂起笑容,却不知喜从何来。他的一颗心就象屋角那盏烛台上的微火,正闪烁跳跃不定。
有生以来,他不知有过多少梦想:有立志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有开宗立派、功成名就的,有官运享通、封妻荫子的,有金银满仓、富可敌国的……不过当他蓦然回首,无非一枕黄梁美梦罢了。可真就平白地飞来笔横财,真真切切地摆在他的面前,他反倒有些惶恐不安起来,疑是梦境。毕竟梦得多了,真亦假来假亦真。他生来挫折无数,当年的豪情壮志早消磨成一潭死水。
屋内没有第二个人,但柳传风还是偷眼看了看四周,仿佛一个偷食的孩童,生怕被人当场逮个正着。他把一只金镯子放进嘴,用牙一咬,险些没把牙磕掉,捂着腮帮子拿出来,借着烛火一照,上面牙印赫然,显是十足十的赤金打铸,喜得他掩嘴偷乐。
看那满地的金银玉器,他真想纵声欢呼,若不是屋内狭窄不便,只怕他早就要翻起跟斗了。
乐了一阵,柳传风忽尔伸手抽了自己一嘴巴,低声骂道:“你又乐个屁!这是别人穷极一生的血汗积蓄,我拿了岂不成夺人钱财的不齿小人!”忽又恨恨地道:“我一世孤苦零丁,却又有谁来同情过我,又有谁来施于援手?他们既然把我当成救命稻草,心甘情愿地送上这许多财宝,我岂能拂了他们的心愿?这就叫做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我又何乐而不为?这金银嘛,我收下便了;至于那甚么光复明室,重振河山,嘿嘿,恕难从命。”
他想了又想,始终拿不下主意,一忽儿满脸堆笑,一忽儿愁容满面,一忽儿站起,一忽儿坐倒,没有一时的停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