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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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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传风伏在马背上,手臂还是一阵阵地酸麻难当。他心里道:“刚才那铁甲军的头领刀法出奇,功力深厚。若非我逃得快,此时也免不得要被吊在林子里了,做了那些和尚的邻居。”回头看林中并无追兵杀出,又驰出几里地,这才略为放心。
又绕过两个山坳,道路两侧树木渐稀,前面横了座好大的城池,远远就望见城头旌旗招展,打的却是明朝的旗号。柳传风也不觉意外。此时满清虽然一统中原,但在台湾、云南一带,还有残余的明朝旧部,与朝廷为敌,试图反清复明。大清派兵围剿数次,但鞭长莫及,收效甚微。
柳传风心下窃喜,暗道:“既然这里打着明朝的旗号,自然与清军势同水火。只消进了城,那些铁甲军就难追来。”
他急催坐骑,还未靠近那座城池,便闻到阵刺鼻的焦味。城外护城河早干枯断流,四周焦土残木,有几处已烧成一片白地。城门紧闭,城墙一角破了个大豁口,被人从里面用圆木土石勉强堵上。仿佛此处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他放松缰绳,心里狐疑道:“这是座死城么?怎么这般模样?”
目光所及,就见靠近城门口的一块空地上,摆了个小小的茶水摊,摊前只有卖茶的一个小姑娘。瞧年龄不过十六七岁光景,瘦瘦弱弱的身子,兼之衣衫单薄,更显得形单影孤。黄土危城前一座孤零零的茶水摊,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柳传风心里叹道:“奶奶的,我在牢里待了这么久,进去之前是乱世,出来一看还是乱世。”在乱世之中安生保命,岂不正如这天苍地荒之下,一壶浊茶度日的破摊子一样?
那卖茶的女孩子面黄肌瘦,显然长期饥不裹腹,瞧不清本来面目,倒是一对大眼睛水灵得紧。她认出柳传风骑的是铁甲军的战马,先是一怔,大概她没想到对方敢单枪匹马而来,目光转向柳传风身后空旷的官道,扫了一遍,又顾自低头去温她的茶水。
柳传风经过刚才一役,早就口干舌燥,看到火炉上“咕嘟嘟”沸腾的热水,顿时舌底生津,大咽口水,当即跳下马来,道:“来碗茶。少放些茶末。”
那女孩子脸上沾了些许煤灰,看上去有点脏,也不知道是故意擦上去的,还是不留神沾上的。她忽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似乎要识辩出柳传风的身份,对他上下打量,半晌无语。
柳传风奇道:“你聋了不成?难道你这茶水不能喝么?”
那女孩听他言语无礼,摊出手来,冷冷道:“先给茶钱。一文钱一碗。”那只小小的手掌心倒是白白净净,如块璞玉,在冬日映照下,白里透红,令柳传风心头泛起股暖意。但那女孩儿的话却冷若冰霜,无异于当头浇下瓢凉水。
柳传风木讷地应了声,道:“有,有……我给茶钱……”作势伸手在怀里掏了又掏。像他这种发配边疆的囚犯,身上是连根针也找不出来的。只摸到一只铜牌,正是刚才在林中从和尚身上得来的度碟。
那女孩见他一只手缩在怀里摸了半天,冷笑一声,索性两手抱胸,静观其变。
柳传风一咬牙,厚着脸皮把那度碟掏出来,“铛”地扔在桌上,也不敢抬头看那女孩,想来此时她的目光多半满是奚落嘲讽之意。
只是眼前那碗散着淡淡热气的茶水实在太诱人了。他不待那女孩是否应允,抛下度碟后就端起茶碗,心里道:“我数三下,你若没反应,我就当你默许了。”心里极快地数了声“一二三”,偷笑道:“好,莫管它,先喝了再说。”
那女孩子见了那只小小的度碟,神情大变,急叫道:“喂,千万别喝!”伸手来抢那只茶碗。
柳传风心道:“毕竟她不是傻子,这劳什子能换几个钱?果然连碗茶水也不值。我先下手为强,不,是先下嘴为强……大不了把这匹马押给她,反正都是抢来的。”也顾不得热茶烫嘴,仰脖就灌。
喝茶之际,一道亮光直射过来,在他脸上一晃而过。他用眼角余光一瞥,却在那城墙一角上,露出无数刀枪,因日头将反光折射,才暴露了行藏,否则还真不容易察觉。显然城墙内设有伏兵,只是敌我未分,不知是否冲他而来,仗着艺高人胆大,索性不去理睬,假装不知,心道:“先由他去,待我解渴去乏,养足精神,再作理会。”
他喝得甚急,转眼大半碗的茶水已落入肚中。那女孩气急败坏地上来与他抢夺茶碗,二人你争我夺,“噼叭”一声,茶碗跌到地上,碎成几块。
柳传风抹了抹嘴,摆出一副“大爷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无赖模样,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忽尔手上五指酸软无力,长棍拿捏不住,脱手落地。一阵风吹过,他的头脑昏昏沉沉,如灌铅了一般,连步子也迈不动了。柳传风心跳加剧,脑海中忽地跳出一个念头,暗想:“蒙汗药……蒙汗药?这是个黑店……母大虫……”
他俯下身去捡木棍,手脚却不听使唤,拿了几下都没摸着棍梢,“噗嗵”一声坐在地上。
那女孩子跺脚嗔怪道:“谁教你不听我的话?都说喝不得的,你偏要喝。”
柳传风挣扎了道:“果然……果然是蒙汗药……”便觉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恍忽中,柳传风像是来到了宋朝的水泊梁山,误入黑店,被母大虫用蒙汗药麻翻在地。怪的是那母大虫的眉眼,竟像极了那个摆茶摊的小姑娘。他被五花大绑,抬到案板上,正听那母大虫同人商议道:
“近来连城里的老鼠也被捉来吃光了,再下去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怕守不住城池……”
“这家伙是甚么来头?如何处置他?”
“这人自己送上门来,来得正是时候,洗干净了下锅,煮熟剁了,好做人肉包子……”
“人肉包子?”猛地里一瓢冷水当头淋下,他的头脑一激凛,不顾一切地跳将起来。
“哎哟”一声,额头与一人撞在一处,睁眼再看,先前那个卖茶的小姑娘坐在面前,正皱了眉头揉着额角。原来她一直呆在柳传风的身边,不提防他会突然起身,两人靠得又近,故而落得两头相撞,各痛半边。
柳传风匆忙中拿眼一扫周遭,自己身处一间草屋之中,屋内陈设颇为简陋。他悄悄地活动一下筋骨,并无大碍,身上也没被五花大绑。
屋子里围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像看怪物似地盯着柳传风。有几人交头结耳,听不清在说些甚么,不过在他看来,更似在商量如何将他杀了吃肉之事。他越想越怕,心道:“这么多人,一人一口,我身上就怕连块骨头也剩不下来了。”
无休止的连年战乱,致使各地饥荒多年,衣食无着,时有人吃人的事情发生。在场的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定是饿了许久,多时未沾油荤。此时节落入他们的手掌,好比羊入虎口,焉有命在?所幸木棍还在,就横在他的身侧。柳传风“腾”地跳了起来,翻腕擎起木棍,喝道:“谁敢吃我的肉?”
柳传风这一跳,倒并不吓人,最吓人的恐怕就是他那一句“谁敢吃我的肉”。
人群大乱,众人显然想不到他会突起发难,叫了几声,纷纷夺门而逃。屋内本就狭小,这一来桌倒椅翻,小小的门口被堵个水泄不通,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其实柳传风不想多伤无辜,一心只想趁着混乱溜出小屋。可前头人满为患,柳传风急切间哪里抢得出去,好不容易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只在门口一探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半天咋舌难下。屋外空地上黑压压的人山人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将草屋围得水泄不通。他不禁想起六年前在沧州失手被擒的往事,当年也是举城百姓倾力追凶,万人空巷,场面和今天亦大抵相似。
他一缩脖子,“呯”地掩上木门,一颗心狂奔乱跳,在屋里连转了三个圈,面无血色道:“完了,完了!”他此时就象只落入猎人陷井的走兽,虽齿牙俱利,却苦于走头无路,脱身乏术。
突然门上传来剥啄之声,有人轻叩门扉。
柳传风象是被人拔了根毛,蹦了起来,用肩头死死地抵住木门,嚷道:“你们别进来!你们千万别进来!否则我就……我就……”连着说了好几句,却断了下文。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能令对方忌惮退弃的理由来。
外面声息渐消,一个柔柔的女声隔了门缝道:“这位大师,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你莫误会。我们只想问你一句话,你请开开门吧。”
柳传风眼珠一转,道:“就你一个人进来!我可说好了,只准你一个人进来。”他心中盘算道:“再不济,大可生擒了这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也好教他们投鼠忌器,不敢放肆。”
那个女孩不加思索道:“好,我就一个人进来。不过你得把门打开,总不成让我从门缝里钻进来吧?”
柳传风将门小心翼翼地摇开一线,果然门口只有那女孩一人,其余百姓都离得远远的,却并不散去。那女孩闪身进屋,还没站稳,便急问道:“你是净月大师么?”
“什么净月赤日的?”柳传风愣在当场,一时摸不着头脑。
却见那女孩似笑非笑地伸过一只手,白生生的掌心中平放着一串念珠和一块度碟,问道:“这是你的东西么?”
柳传风一摸身上,果然少了那串念珠,不由急道:“你怎么可以乱拿我的东西……”话说了一半,突然想到这东西也是自己从别人处拿来的,一句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硬是吞回肚里。
柳传风诚惶诚恐地道:“我……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澡了,身上脏兮兮的,这肉吃来多半也是馊的……你们就当我是个屁,把我给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