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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凌晏如见花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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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
今年寒江的雪,竟比宣京还刺骨。
花微柔披着大氅,如是想着。
前些时日玉泽承认宣望舒身份,朝堂使暗计攻打寒江,最终寒江反败为胜。而明明几日前才见到哥哥,前日他便把花家家主之位传给了自己。
弃花姓,终身不入祖祠,希望在有生之年得见花家重复荣光。
这些话仿佛仍在耳边,花微柔明白。
熙王案要平反,不光是要为家人复仇。自己与兄长、玉泽筹谋数年,也不光是要皇室罪名昭告天下。
她还要给那些万千死于战场,或无声无息牺牲于所谓的太平盛世的英魂们一个交代,而且也唯有他们能做。
为此,她愿付出一切。
如今寒江百废待兴,她为此已连续操劳数日,正打算去休息一会时,身旁的侍从道有客而来。
她拂去额头被汗沾湿的碎发,往待客的宅院走去,一路上,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会是谁。
月色逐渐驱散了天际残余的几缕残阳,暮色与凉意将景色压的又厚又浓,也仿佛吞噬了前方人影身上的紫色。
唯那一头银发颇受月光眷顾,在冷夜里清晰可辨。
花微柔欢喜道:“云心先生。”
她一步步走上前去,与他并肩,看着他此时正专注的湖色,波光中乘着月也乘着灯火。
花微柔问道:“先生怎么来了寒江?”
“我为私事。”
凌晏如的声音也是极清淡的,像极了此刻的月夜。
“寒江之事,我听闻了,你做的很好,长大了。”
三字入耳,轻的仿佛叹息。
花微柔不想在这话题上多议,她转移话题道:“先生呢?宣京如何?”
凌晏如风轻云淡道:“多事之秋,有些琐事罢了。”
凌晏如并未言尽,花微柔却是明白的,如今朝廷和寒江关系紧张,他是她的夫君,想来如今朝廷中弹劾他的人不在少数。
凌晏如看向花微柔,他明白她在想什么,宽慰道:“无妨,世人皆传首辅苛政,弹劾我的人本就不在少数。”
花微柔微微点点,看到凌晏如垂下眸,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光包裹的亭中桌案,静静躺着一幅字。
她念道:“这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轻声读出,凌晏如也静静听着。
凌晏如问道:“此句何解?”
花微柔回道:“天地无情,草木灵兽有灵,万物便可谓天地立心。至于为生民立命,便是……”
凌晏如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修身立性,扶植纲常,建立法度。知己,之人,方能立命。”
“有民才有家,有家才有国,有国才有千古功绩传颂不息。时光如涛,以民为本。”
花微柔点头回应道:“正是如此。”
凌晏如续道:“你问我为何出京,因行路之必要。不出京不足以见大景,便不能修身立性,扶植纲常,更不能知己知人。”
“闭门造车,不能将天下民生尽收眼底,所得之道终究是纸上谈兵。”
花微柔点头,问道:“方才先生唯独没提建立法度四字,先生是为建法度而微服造访各地吗?”
凌晏如回道:“不须各地,从地方呈上的文书便能概览当地情势,除非必要我不会出京。”
“玉梁官匪勾结,所呈文书词不达意、刻意模糊,更甚有唱功埋过之嫌,我思量过后,决定微服前往。”
花微柔明白,凌晏如这是在说他当时在玉梁商会处寻到方子的事。
凌晏如继续道:“德主刑辅、引礼入法,乃历来法之根本。时至今日,大景律只见新增,未见精简,皆是朝中乱象所遗留。”
“旧法更迭一事原被交于太子,然而他还未及施展便病故了。之后虽有朝臣提及,却无人响应,此事便一直搁置下来。”
到底心意相通,花微柔从凌晏如陈述的字句中品出了一个答案。
凌晏如看向花微柔,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幼时,他是授她诗书的先生,在考她问题,“你因卷入旧案纷争而周游各府,总能看出些什么。”
花微柔认真回道:“嗯,玉梁……官匪勾结,视法度于无物,生民无路可走便只能抬高物价,维持生计。”
凌晏如点评道:“权,大于法。”
“寒江,因水患各方协力治水,然众力有未遂,哪怕心怀这一方黎民,仍旧不够。”
“情有余,而力不足。”
“还有那桩旧案。守卫大景而生,满朝忌惮而死……”
“利大于人,人大于法。”
凌晏如出口的每一个字,并未刻意染上寒冰,但花微柔却从中听出一种更深的冷漠。
“生民为水,但多少人只要水,不要生。困于权力之争,亦是白骨作嫁。便是一朝坠泥,无辜亡者岂可安息?”
花微柔感慨道:“……是啊……”
凌晏如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他转过身来,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花微柔此刻反应过来,为何百官见到凌晏如会惧怕不已,为何百姓会言他苛政。
那是因为凌晏如把最温柔的一面全给了她,他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是那个铁血治国、手腕狠辣的首辅凌晏如,一人之上,万人之下,高处不胜寒,因他本就是凛冽风雪。
正如他方才所说的一切,他做事,不是从某个人出发,而是从所有人出发。不是某个人的生死,是一群人的生息倾覆。
花微柔轻声感慨道:“存天理,灭人欲……”
凌晏如打断道:“不,存人理,抑人欲。”
花微柔一时忘了言语,不知该问他为何要跟她讲这些,还是该问他如何践行这一切,亦或者问这条路会否毁灭……
不是没听他提过,但没有哪次详尽到这般地步,详尽到让她想起她十五岁那年站在凌晏如面前说过的那番话。
“从古至今纷争不断,为达目的我亦深在其中。然争斗起于人欲,我不能阻止人心念,却可抑世乱起。”
花微柔问道:“听先生的意思,是想建立一个无人能够忤逆的律法吗?”
凌晏如说道:“寒江水患,生民从中学到协力建堤抗灾、储蓄过冬,相互扶持以维系一方土地。怨天怒天,只会为天所弃。”
花微柔说道:“老天无情,幸而人之常情,得以生养不息。”
凌晏如提点道:“若法律高于情理钱权呢?”
花微柔恍然大悟,明白道:“……!先生,原来是这个意思。”
“知法知罚,法不容情。不守矩者,将为所弃。我要的,是建立万民为根基的新律,生于民而高于民,高于权。”
“历史上,似靖安之乱这般乱战比比皆是。混乱后又建立新秩序,休养生息数十年,再起兵戈,如此往复。”
“乱,起于人心的不满足。限制钱权下膨胀的人心,满足生民之心,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方能开万世太平……”
直到此刻,花微柔没有像这一刻清楚过,凌晏如要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他望向花微柔,道:“寒江便是最宜推行新政之地。”
凌晏如用指尖轻点了点桌案上的那副字,复又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花微柔顺着看过去,经过一番陈词,这四字在她眼中又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她不由自主开始深思,往日的经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在她脑中划过,云心先生以往所授的道理,玉梁寒江的所见所闻,还有兄长跪在牌位前的那一番话……
花微柔仰起头,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被檐宇亭阁圈起的星空。
她看向凌晏如,这一刻,于十五岁那年不同,她十五岁那年眼中尚有稚气,身上满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智。
可如今,她经历过太多,经历过手足分离,经历过如何取舍,如今的她,是历尽千帆仍不忘初心。
她坚定望向凌晏如,用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慎重道:“承蒙先生昔年精心教诲所致,能够让学生如今有能力做想做的事,学生想为所有人都争上一争。”
凌晏如欣慰道:“很好。”
他没再继续,收起了那副字。
花微柔聊完了这段深沉的话题,见他这样,故意揶揄道:“先生今夜睡何处?不若我派人为先生收拾出一间房让先生休息?”
凌晏如闻言扫了她一眼,没有多停顿,出她意料的点头道:“也好。”
花微柔:“……”
花微柔脸上神情一时极其复杂,有意外、不甘、气愤,以及一丝后悔。
凌晏如好笑的看着花微柔错综复杂的神情,又看着她转过身去暗自生闷气,好笑道:“怎么,生气了? 不是你让我一个人睡的吗?”
花微柔恨铁不成钢道:“你听不出好赖话?我那意思分明是让你挽留我。”
说到这,她还带了点委屈:“我都独守空房一个月了。”
凌晏如见花微柔这幅神情,轻笑了一声,最后将花微柔拦腰抱起,花微柔惊呼一声,凌晏如看向她:“走吧。”
花微柔问道:“去哪?”
“夫人都独守空房一个月了,为夫自然是陪夫人休息了。”
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满,月光将这一对有情人的影子给晕的格外缱绻。
许是花微柔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无论她在外人面前多么稳重成熟,但只要在凌晏如的面前,她总是跟个孩子般。
次日清晨,凌晏如仍旧是按照往常作息般五更起,他低头看着少女甜美的睡颜,眸中也因此染上了几分笑意。
一刻钟后,他将手中书收起,极其娴熟的将身旁备好的衣服往她身上套,再用清水为她洗漱,花微柔时隔一月再次享受这般待遇,简直舒服的眯起眼。
凌晏如见此,似是已经习惯,将她抱起,置于梳妆镜前为她梳妆,一气呵成。
若是让旁人看到这一幕,怕是惊得连下巴都要掉了,毕竟谁能想到,平素最冷肃的首辅大人,竟也会做为妻梳妆这种事,毕竟这种事在世人眼中,大多有几分红颜祸水的意味。
待花微柔彻底清醒时,凌晏如已为她梳妆完毕,她抬眸望向镜中的自己,欣赏了一番后,花微柔暗自咂舌,云心先生的这手艺都能赶上专门为她梳妆的侍女了,连她自己都自愧不如。
想到此,她又得意的一笑,自己眼光就是好,试问谁家夫君,能将为妻梳妆这一门手艺做的如此精练。
她家云心先生就是厉害,哪哪都好。
梳妆完毕后,凌晏如带着花微柔出门,甫一出门没几步,便遇到了玉泽和花忱,花忱看着他们这牵手的模样,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消化了好一会儿,花忱才反应过来,小妹已经嫁他为妻了,难怪自己昨日问小厮首辅休息在何处时,小厮说不知,原来与小妹睡在了一处。
仔细想想,倒也是,人家夫妻不睡在一处,难不成还分开睡?
只不过今日倒是自二人成婚以来,他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妹夫”。
玉泽见三人这幅模样,故意朝凌晏如揶揄道:“首辅大人,今日好歹也是你第一次正式见到自己的“内兄”,怎么不打声招呼?”
凌晏如冷冷扫了玉泽一眼,这花忱比他小四岁,让自己叫他“内兄”,他怎可能……
而花忱也颇有些尴尬,凌晏如不光大他四岁,在南塘时连自己都唤他一声“先生”,若是让他喊自己一声“内兄”,他怕自己折寿。
要怪就只能怪小妹忒有本事,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将这大景最有本事的男人给拐到了手。
凌晏如看了花忱半晌,最后朝花忱点头示意,行了半礼,道:“南国公。”
花忱轻松一口气,如此他心里倒没什么负担,他也点头行了半礼道:“凌首辅。”
凌晏如初次见这所谓的“内兄”,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想了想,最终说道:“内子这些时日多让南国公操心了。”
花忱:“……”
玉泽:“……”
花微柔:“……”
花忱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按道理,这些话不应该是由他来说的吗?但仔细回想,小妹自从七岁时便被自己托付给他,他陪伴小妹的时光到底比自己多的多。
因此,他讪笑道:“首辅说笑了,她是我亲妹妹,何来操心一说。”
说到这,他看了花微柔一眼,朝凌晏如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大礼,道:“多谢首辅这些年来悉心教诲,放手让小妹去做一切。在寒江这几日,小妹的能力与手段我是有目共睹,这些本应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来教她的,首辅将小妹教的很好,多谢。”
凌晏如伸手扶住了花忱,淡声道:“不必言谢,归根结底还是她自己聪慧,我也只是在旁稍作提点罢了,不必归恩于我。”
花微柔闻言喜笑颜开,他极少夸自己,如今在兄长面前夸自己,怎能让她不高兴。
花忱见自打凌晏如以来,自家妹妹满心满意都放在凌晏如身上,压根就没有放在自己身上一刻过,顿时知道“女大不中留”是什么意思了。
他倒也不多留,随手找了个还有事的借口便拉着玉泽去。
午后,花微柔同凌晏如一起去看寒江现状如何,很多困了花微柔有些日子的难题,被凌晏如三两句就给迎刃而解了。
一下午以来,近日困扰花微柔的所有烦扰都烟消云散了。
想到此,花微柔高兴的又同凌晏如说了许多好听话,哄的凌晏如眸中都染上了几分笑意。
只有熟悉花微柔的人才知道,花微柔高兴时,嘴巴是极甜的,想哄人时,那是更甜,不管这人有多难搞,她都能把你给哄开心。
……
次日清晨,凌晏如起身穿衣,如今是多事之秋,宣京朝堂上错综复杂,他来寒江已经多留了一日,如今万不可再留,他必须得走。
凌晏如穿好衣裳后,看了床上熟睡的少女一眼,他顿了一会儿,俯身在少女额头上留下一吻。
然后,大步出了门。
门被关上后,床上的花微柔缓缓睁开眼睛。
舍不得的。
舍不得清醒着看他离开,却也舍不得这么沉醉着错过。
离别,总归是一件让人难过又不舍的事。
她想让他毫无负担的走。
但今日一别,却不知何时能再见。
如今寒江跟朝堂局势紧张,想来他近日也是操劳的很。
她随意往旁边一扫,看到了一件大氅,尚在冬日,他竟没有穿大氅吗?
想到此,她迅速起身,换好衣服拿着大氅便往门外走去。
花微柔抱着大氅一路小跑,如愿追上了跟玉泽商议完事情的凌晏如,凌晏如见她跑至自己身前,问道:“怎么醒了?”
花微柔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关心道:“先生,路远天寒,披件衣服吧。”
他俯下身来,她将大氅给他仔细的披上,凌晏如系好外衣后便往外走去,她随他一路行至城门口。
“新规已送至碧水楼,玉泽会将之更进旧法中。若有疑问,尽可送信来问我。”
“好。”
“乱世已至,万事不可掉以轻心。”
“我知道。”
“不论他人立场如何,万不能动摇己身信念。”
“我明白。”
寒风阵阵,吹乱他的长发。他向来不愿束发,雪一般融入风中。花微柔看着飘至额前的零碎银发,微微出神。
凌晏如看了她许久,最终道:“回去吧。”
她乖乖点头,凌晏如正欲转身,就在此刻,花微柔也不知为何,突然不想他离开,仿佛离开了之后会再也见不到般。
她紧紧的抱住了他,凌晏如身形一僵,正欲开口,花微柔却先一步道:“别动,让我抱一会……”说到这,她喉头一哽,“就一会而已。”
凌晏如闻言,亦回抱住她不语,二人就这般在风中一言不发的抱着。
抱了好一会儿,花微柔先松开了手,看着凌晏如道:“走吧,这次由我看着你走。”
凌晏如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马车向前行驶,花微柔看着马车直到视线的尽头。从前都是云心先生看着他走,是以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看着心上人走远是这么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