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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坠涯 ...

  •   承永十四年,冬,花家家主坠崖而亡。

      花微柔想,若她死后,史书上最多只会写下这寥寥一笔吧。

      她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混沌中渐渐回笼。银河倒泄,倾灌在花微柔染成朱砂的衣衫上,像是老天也觉得这抹红太刺眼,想要将她从这污秽世间涮洗掉。

      疼吗?或许吧,但她已经麻木了,感受不到疼了。

      终究还是到了这步,她以己身入局,用自己的性命来做代价。

      她并不惧死,从她主动入局的那一刻起,她便不惧死了

      她只是在想……

      若是她死后,他会有多难过,多孤独……

      若是她死了,这世间便没一人会陪他了,他便只能孤身一人了……

      “殿下!”

      再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星河焦灼的面庞。

      花微柔看着这一切有些茫然,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却被猛然袭来的剧疼痛出一身冷汗。

      “殿下莫要乱动!”星河连忙按住花微柔的肩膀。“伤处离心口太近,怕是要恢复些时日。”

      花微柔看向星河,声音微弱道:“你为何……”

      星河解释道:“偶然从暗斋那听闻的,因着担心殿下,便立马赶来,谁知还是晚来了一步。”

      花微柔轻轻摇头,以示宽慰,想了想,费力问道:“首辅那边……如何了?”

      星河没有想到她醒来后想的便是凌晏如,他如实道:“殿下昏睡了三日,外面情势复杂,以防被暗斋发现,我并未多去打听。”

      花微柔闻言,眸中划过一丝失落。

      但二人都不知道,花微柔坠的那处崖,已经要被大理寺和寒江的兵马给掀个底朝天了。

      事情还要从三日前,花微柔坠涯时说起。

      花微柔坠涯后,远在宣京的凌晏如忽然心口一痛,那种痛苦从胸腔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角落,痛的不禁让人弯下腰去。他扶着桌子一角,大口大口的喘气。

      过了片刻,他缓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侍卫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凌晏如微微皱眉,凌府的侍卫皆是训练有素,除非发生重大的事,否则绝不会如此。

      侍卫慌张道:“大人,据寒江的暗卫回禀,说……说……”

      凌晏如心头那股不详之感越发浓郁,他想起方才的心痛之感,没耐心等下去,沉声道:“说。”

      侍卫颤颤巍巍道:“据寒江的暗卫回禀,夫人被大公主一箭射下悬崖,八成是性命……难保。”

      室中一片静寂,气氛压抑的侍卫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一瞬间,凛冽的寒意贯穿凌晏如的胸臆,他本不畏寒冷,此刻却觉得手指在轻轻颤抖,一生之中,他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时候。

      他在……害怕。

      那恐惧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捏碎。

      然而失措也不过只是一瞬,很快地,凌晏如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迅速灌满胸腔,他的眼眸里,沉凝着刻骨的冷静。

      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首先要确定的是,她是否发生了意外。

      凌晏如简明扼要的吩咐道:“即刻起,派大理寺的官员给本官搜,即便是搜个底朝天,也得把人给本官找到。”

      “是。”侍卫立刻领命,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大人,以什么由头?”

      凌晏如眼中似含着风暴,冷冷道:“昭阳大公主的手下兵部尚书畏罪潜逃至寒江,因掌握着国家密事,是以,无论如何都得找到。”

      “是。”

      侍卫正要领命而去,凌晏如却叫住了他,“跟步夜说,若找不到兵部尚书,便猜测他逃到了大公主处,以此为由,给我搜,接下来该如何做,他自己明白。”

      “是。”

      待人走后,凌晏如从袖中拿出了同心结,少女那日的那番言语尚在耳畔。

      “先生放心,我自出生之日起,爹娘便找人给我算过,说我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我不会有事的。”

      凌晏如静静道:“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但愿如此。”

      或许,或许,或许没事吧,可他赌不起那个“或许。”

      最好的情形,是她被人救走,或是坠落至某处,尚存有一线生机,还活着。

      最坏的情形……最坏的……

      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倘若,他是说倘若,倘若花微柔真的有什么意外,他不介意拿宣照来给她陪葬。

      这是最坏的情形,如今朝中他与宣照一派势如水火,但他早就在多年前步下了一颗棋子,如今这颗棋子也到了该用的时候了,他会让这颗棋子带着宣照一起死。于他而言,宣照倒台是早晚的事,是以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只不过若是此刻死,多多少少会影响了他后面的计划。

      所有人都知道,花微柔是他唯一用心的人。

      但竟还有人敢碰他的逆鳞,无论此次她活着与否,他都不会放过宣照。

      三日后。

      寒江城内的一处府邸格外压抑,侍卫再次来禀报道:“报,禀大人,已将崖底翻了个底朝天,仍旧没有找到夫人。”

      凌晏如神色未变,淡然道:“继续找。”

      但凌晏如心里明白,于此刻而言,没有找到便是最好的消息了,已经三日了,即便当日侥幸留下一线生机,但三日过去,血量流失过多无人包扎,命怕是也保不住。唯有另一种可能,那便是有人将她救走。

      他想到的这种可能,玉泽和花忱自是也想到了。

      已经过去了三日,凌晏如自打出事那日后,便再也没有休息过,他已经三日未曾合眼了,可他却并不在乎。

      玉泽和花忱也好不到哪去,都是好几天未曾好好休息,一边守着这处等着消息,一边又要处理寒江与昭阳大公主一事,更加操劳。

      一日后,花微柔站在山间的一处小宅院中,如今她已经能自由活动了,想来身子也没什么问题,她朝星河道:“星河,我要回寒江。”

      星河担忧道:“殿下,你的身子撑得住吗?”

      花微柔点头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放心,没什么大碍了。更何况,已经过去四日了,再不回去,哥哥和他该急疯了。”

      星河闻言也不再劝,说道:“好,白日寒江城内人太多,以防万一,我还是晚上送你回去吧。”

      花微柔点头道:“好。”

      夜晚,星河把花微柔送回寒江,由于从小路回的,是以根本没多少人发现,走到寒江城内时,花微柔停下步伐朝星河道:“就送到这吧,寒江近来多事,再往前你也不方便。”

      星河担忧的看向她,“殿下,你……”

      花微柔笑了笑,宽慰道:“无妨,寒江城内有我兄长坐镇,我不会有什么事的,放心吧。”

      星河微微点头,道:“既如此,我便走了。”

      花微柔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叫住了他,谢道:“星河,谢谢你。”

      星河的步子一顿,他轻轻摆手后,便继续朝前走去。

      而花微柔亦转身,往花忱在的府邸处走去。

      走到中途,花微柔听到一阵对话,使她停了步子。

      “哎,已经是第四日了,那崖底都快被大理寺和寒江的兵马给翻了底朝天了。”

      “是啊,首辅大人也在这寒江城驻足了四日,他是为什么来着?”

      “兵部尚书畏罪潜逃,他来捉人归案。”

      “那宁乐公主坠涯,南国公和世子疯了般寻找,但她也是凌首辅的妻子,你说,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来寒江的?”

      “这我哪知道,但他们说首辅大人是有确凿证据,才来寒江捉人归案的。”

      “哎,这宁乐公主若是再找不到,怕是凶多吉少了,我前几日见过那宁乐公主的相貌,那生得是极美,可惜了,最终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花微柔在一旁听完这番对话,心中百感交集,凌晏如她再了解不过,依他的性子,区区一个兵部尚书畏罪潜逃,他是不会因此到寒江的。

      又是在崖底搜,想来是他得知了自己坠涯的消息,便从宣京赶来,寻了那么个由头罢了。

      他在如今这敏感的时间来到寒江,无异于行走在高空韧索之上。

      想到此,她的步伐走的便更快了,走到玉泽和花忱的院落前,两个守卫拦住了她,道:“军事重地,闲人免进,快走。”

      她将帷帽给掀开,露出了帷帽后的一张脸,淡声道:“花家家主,花微柔。”

      守卫闻言先是愣了一阵,而后不可置信的盯了她半晌,反应过来时,便立马跑进去通禀。

      鬼知道他有多高兴,自从殿下坠涯后,首辅来寒江以来,这日子简直就没法活,他们日日承受着府里压抑的气氛不说,还天天看着大理寺的兵马走进走出,脸上满是紧张和害怕,有时还看到首辅走出府,那脸冷的跟块冰似的,光是看着就让人直害怕哆嗦。

      这位殿下若是再不回来,他们怕也是活不下去了。

      他急匆匆跑到正厅里,朝三位行过礼后,欢喜道:“殿下……殿下回来了,她……”

      最先起身的是凌晏如,也不再听他废话,便往门口走去。

      守卫:“刚才什么玩意从我身边经过?跟阵风一样。”

      待凌晏如走到院落时,便见到一群人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长久的凝在她身上,然后,他朝她走去。

      一步一步,像是跨越了所有的山海与岁月,于漫长的人生里,终于找到人间的归处。

      少女仿佛在此刻也看到了他,笑着冲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求一个拥抱。他快步上前,将这人紧紧拥在怀中。

      刹那间万籁俱寂,唯有怀中的彼此,方成最长久的眷恋。

      身侧的人群里,有人欢欣,有人落泪。他们就在这天地间的热闹下,纵然千万事,不言中。

      凌晏如轻轻拍着她的头,他手心的温暖令花微柔眼眶一烫,不知不觉,眼泪掉了下来。

      花微柔靠在他怀里,能听得见对方清晰有力的心跳,比任何一次都来的激烈,仿佛在昭告她此刻他的心情。她扬起头,看见凌晏如的下巴,他一手扶着花微柔的腰,一手将花微柔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仿佛是安抚。

      “对不起。”

      “什么?”

      凌晏如的声音隐忍,沙哑又低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一瞬间,花微柔的眼眶彻底湿润 。

      这些日子以来,她像是在黑夜里独自走了很久。她逼着自己冷静,哪怕是坠涯之时,她亦没有过多的害怕,而是去算计着她若是死了,又能给这盘棋局带来多大的影响。她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去承担花家家主的责任。

      可是直到此刻,看见了他,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么坚强,没那么稳重,她也是一个受了委屈会哭,想让人哄的姑娘。

      她仿佛是失家多日的孩子,在此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

      她紧紧的抱住凌晏如,像是回到了孩童时期,受了委屈就找凌晏如,仿佛是找到了靠山一般。

      凌晏如轻轻拍着她的头,仿佛是在安抚,但他的紫眸却像是氲着暗色风暴,风轻云淡道:“没事了,你受的委屈,我都会替你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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