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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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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干燥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入花房。
宁森在花房内给花浇水。
花房外寒风瑟瑟,草木凋零,花房内却温暖如春,繁花似锦。
宁森眉眼柔和,轻声和植物们问好,偶尔拨动叶片,检查有没有虫害或者疾病。
他最后蹲在重瓣晚香玉面前。
花是不久前栽的,已经结出带着青绿的白色花苞,应该很快就会开出清丽的白色小花。
想到晚香玉的甜美香气,他就不由弯起嘴角。
还有什么比馥郁花香更令一个调香师愉悦。
正因为从小就对气味敏感,他才会成为调香师。
他照顾完花草,回到屋内。
偌大的别墅只有他一个人,他煮了碗鸡丝燕麦粥,坐在阳光通透的餐厅,一边慢悠悠地享受早餐,一边翻看没来得及阅读的微信。
大多数是品牌或者私人发来的合作邀请。
宁森把定制请求一一回绝,又直截了当地告诉合作过的品牌自己暂时没有新灵感。
品牌方很好说话:好好好,等你有灵感了再联系我们。
定制那边有人很不情愿,把报酬又翻了个倍。
宁森:不。
然后直接把事丢给助理。
小助理费了一大通口舌,好不容易把人劝退,发了好几个疯癫表情包:我要提薪!我要奖金!每天帮你处理这些事我精神都要失常了。
宁森咽下最后一口燕麦粥,将碗放进洗碗机里,回复他:好。
小助理一下子泄了气,发了一长段语音:“你为什么不接啊?你现在不是没有工作安排吗?他们给那么多钱……有大明星和首富家的千金诶!”
宁森问:你知道上一任助理为什么被解雇吗?
助理:不知道。
宁森:给我介绍了一个据说是得了癌症,死前唯一愿望就是让我调一次香的客户,结果他不仅没病还想给我发*照。
助理沉默了。
宁森:我现在不想接定制。
过了一会,助理发来一长串猫猫打拳的表情包:我一定保护你!!!绝对不会让那些烂人玷污你!!!
乱七八糟的。
但宁森还是稍微扬起嘴角。
他扔掉手机,去换衣服。
出门前,他在香水间转了一圈,从最上方的保险柜里,拿出一只椭圆形的玻璃瓶。
瓶身上雕刻着蝴蝶的图案,另一侧的白色标签上写有品牌名和香水名。
Morpho的Morpho Luna,直译名是“大白闪蝶”,通常被叫作“缱绻月色”。
香水已经所剩无几。他小心地在手腕上喷了一小泵。
辛辣的酒精气息先蹿了出来,紧接着,温润的橙花、茉莉和晚香玉香气在空气里弥散,带着点脂粉和奶香。
他合上眼,将鼻尖贴在手腕上,缓慢逡巡。
待到花香挥发得差不多,他掀起眼皮,冷淡地将香水放回保险箱内。
等他到工作室的时候,香水已经只剩淡淡的麝香。
小助理提前到了,在给新买的鲜切洋桔梗醒花。看到宁森出现,他马上迎上去,递出一个塑料小瓶:“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活我都给你推掉了,保管他们不敢烦你。啊,这个给你!”
宁森看着掌心里简陋的小瓶,沉默着晃了晃。
里面的液体晃荡晃荡。
“防狼喷雾!我自制的!”小助理插着腰,昂首挺胸,一副“我牛吧”的样子,“网上买来不及,我自己配了一瓶。你要是觉得好用我再给你配一瓶。”
宁森在助理期待的目光中对着试香纸喷了一泵。
辛辣刺激的味道马上在空气里扩散。
小助理捂着鼻子,泪流满面:“是……是辣椒水……够味吧。下次再有人骚扰你,别……别客气……往、往眼睛喷。哦对……往那个地方喷更好!”
宁森也被熏得眼睛发红:“……嗯。”
“我还在网上买了警报器和伸缩棍!你看这个伸缩棍的把儿还是香水瓶造型的……”
助理缓过来了,兴致冲冲地打开自己的网购记录。宁森却洗了把脸,把小瓶放进柜子里:“不用了。”
助理垂头丧气。
宁森顿了顿,说:“谢谢。”
小助理的血条瞬间又满了,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你是不是嫌麻烦?那我……”
他的鼻尖差点撞到门板,只能自己后退躲开。
宁森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淡声说:“我要工作了,保持安静。”
“……又是几个小时不出来?”
“嗯。”
小助理探头往房间内看了看。
为了防止香料晒到阳光挥发,调香室常年拉着窗帘,即使白天,开了灯,也显得又阴森又闷。再加上漂浮在空中的各种香料的味道,有的时候,他会觉得,这是一座没有出口的森林。
如果是他自己,肯定待不了十分钟就受不了了,宁森每次进去的时候,却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倒不如说,在那里,他反而自在。
可能他本身就是森林里的一株冷杉吧。
“那我不打扰你了。”小助理乖乖走远。
宁森点点头,关上门。
小助理拍拍脸,重新打开网购平台,搜索新一批“防身工具”。
***
调香台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百只玻璃小瓶,每只小瓶按照香料类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方格内。
写满记录的便签纸贴在桌面上。
他坐在桌前,在白纸上写下分解后的气味名称。
朗姆酒、树莓、玫瑰、香根草……
需要的比例是……
他放下笔,按照计划取出要用的精油等物质,摆在最前面一排格子里,用滴管吸取需要的分量,混合好后,加入专门的酒精稀释。
他将沉淀后的溶液滴到试香纸上,等纸干后,轻轻嗅闻。
太平淡了。
与玫瑰相关的香水他曾调过很多,大多是木质花香调和东方花香调的。酒与玫瑰也是他用过的搭配。明明十分甜美的花朵,他却喜欢用烟草、胡椒、当归或广藿香来配,非要用辛辣刺激或苦涩冷感压住那丝柔软。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种搭配可能怪异,但对他来说,已经是玩厌的主题。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回想酒吧内的环境。
想要更有生命力的香气。
难道加上烟熏烤肉和大型犬皮毛的味道?
……忍冬。
他睁开眼。
小助理趴在桌子上打盹的时候,调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东张西望:“什么事?我睡了多久?下班了?”
回答他的只有卫生间的水流声。
他迷迷糊糊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就半个小时啊,宁森今天转性了?这么早就出来了。
水流声停止,宁森洗完脸出来。他有些发呆,额前的头发沾着水珠,贴在被搓红的脸颊上,濡湿的双唇似乎比往常更加柔软。
小助理咽咽口水,问:“今天休息?”
“嗯,没灵感。”宁森搬了张椅子坐下,头微微仰起,出神地想着什么。
小助理再次向调香室内张望。调香台上摆放着还未收拾的工具,他眯起眼,用2.0的超强视力看清白纸上写下又被划去的名字。
“忍冬”。
忍冬怎么了吗?难闻?
***
宁森休息完,重新回到工作里。
他挑出标有“忍冬”的小瓶,暂时放到柜子里,平常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行为并没有很好地解决他的问题,他仍旧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配方。
他索性给小助理和自己放了个小假,提前回家休息。
洗完澡后,宁森站在香水间里,挑选晚上的侍寝香。
一般来说,他白天接触过那么多香料,晚上喜欢清清爽爽,任何香薰产品都不用。但他有时晚上睡不好,需要挑选一些比较安神的气味。
他回想着记忆中的味道,指尖在一排排香水上划过。
上次选的是……
指尖停在一行标签上。
“French Lover”。
宁森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要不晚上还是别用了。
他空着手回到卧室,剥了个橘子,把橘子皮放在香薰炉上烤。
淡淡的柑橘味一圈一圈地向外周漾开。他靠在床头,看巫灵推荐的电影。
刚看没多久,微信添加好友的消息又蹦了出来。
【为什么不加我???有生意跟你做。】
是罗泽洋。
酒吧那件事好像刺到了罗泽洋的某根神经,让他变本加厉地纠缠宁森。
据说,他冲到了宁森长期合作的香水品牌Morpho的总部,叫嚣着如果他们不把宁森交出来,就去起诉他们违约。
当然没有人听他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是罗泽洋方的问题导致合作破裂,宁森这边不用支付任何赔偿。
罗泽洋怒火中烧,当场放狠话,说要搞垮他们品牌。
被热爱Morpho的富家小姐少爷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据和宁森关系比较好的调香师称,罗泽洋私底下找他们打听过宁森的私人信息,从好恶到工作经历,尤其在意他的恋爱史。
那名调香师把罗泽洋询问时的表情描述得绘声绘色:“他看起来就像那种‘男人,你居然敢拒绝我,我一定要征服你’的傻X霸道总裁。”
人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是要勉强。
真恶心。
当初就不该接这个定制。
宁森其实不喜欢接定制。接定制需要频繁和客户进行交流协商,而这种交流就是他最不擅长的事。只有客户本身和他审美相近,或者客户很有意思,他才愿意试一试。
他又想起一年前,他和慕萧的那次合作。
当时他本来拒绝了,但慕萧说,定制的对象是一枚钻石,香水制作过程中不用和人接触,他只要观察钻石就可以了。
这是个很新颖的主题,宁森忍不住心动了。
合作得也很愉快,成品就是慕萧现在常用的那款忍冬味的香水。至今,宁森仍旧觉得,那是他最满意的一次合作。
而罗泽洋这次,是他大意了。往常也有借定制香水的机会向他表示好感的人,但从没有一个人像罗泽洋这么猥琐。
要不是第一次见到罗泽洋的时候,对方真的面容憔悴,一脸活不长的样子,他怎么可能答应。
不,还有一条原因。
他望向香水间。
罗泽洋有句话说得没错,“缱绻月色”,也是他答应合作的原因之一。
“缱绻月色”是沙龙香水品牌Morpho在二十五年前发售的一款香水,刚发售时,香水就是限量,后来,由于原材料之一被禁用,这款香水彻底不可能被复刻,香水的价值进一步飙升,现在已经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
宁森一直在收购这款香水,只可惜,大部分拥有者都选择自己收藏。
宁森和罗泽洋谈合作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他收藏有这款香水。而罗泽洋也答应,会拿这瓶香水作为报酬,支付给他。
现在泡汤了。
不过,也无所谓。
又不是唯一一瓶,再努力找找,总能遇到愿意出手的人。
他宁愿花大价钱从别人那里收一瓶,都不可能再和罗泽洋做交易。
宁森垂下眼睑。
可是,哪有这么容易。他收了这么多年都没收到,下次遇见不知道……
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宁森瞥了一眼,接通巫灵的电话。
巫灵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找到愿意出售‘缱绻月色’的人了。”
半个小时后,巫灵带着香水样品和项目书来到了宁森面前。
“最近有一个真人秀企划,邀请十名嘉宾到一座海岛上,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各项恋爱任务……”
宁森合上项目书。
巫灵笑着按住他的手,指着封面上的标题,一字一顿地念:“不、心、动、游、戏。”
“十个人被封闭在与世隔绝的孤岛,完成充满恋爱气息的任务,经历各种各样的困难、矛盾、争吵和温柔、感动、惺惺相惜,每个人的任务都是保持冷静的同时,让别人为自己心动。”
“让别人为自己心动?”
“节目的最终奖励会颁给‘最难心动的人’,如果其他人为自己心动,不就犯规,踢出竞争了吗。”
宁森问:“怎么知道有没有心动?”
“这我就不知道了,”巫灵狡黠地说,“但‘永不心动’,不是很适合你吗?”
宁森沉默片刻,说:“我不想让别人对我心动。”
“节目组要找的是‘最难心动的人’,不是‘最让人心动的人’。除了节目组安排的任务,你可以拒绝一切人的社交请求。”
“我不想做恋爱任务。”
“这个他们跟我沟通过,说是恋爱任务,其实尺度很小,也就是一起吃饭散步……”
“我不想和别人待在一起。”
“理论上你们只要同框几分钟就可以,做任务的时候可以保持距离自己做自己的。”
“我不想去海边,不想看到水。”
巫灵定定地看着他,眼底弥漫开一层悲伤。
宁森也用同样的眼神回望。
“那也没有办法,大部分人都喜欢水,”巫灵自嘲地笑笑,拿出那支香水小样,说,“制作人说,如果你答应参加,并且认真完成节目录制,就将这瓶香水送给你。”
宁森喷了一点香水在手背上,等酒精挥发,凑近去闻。
熟悉的白花香调,稍微有点脂粉,温柔的奶香和白花的清香配合得天衣无缝,让人想起羊脂玉般的清润月光。
……是他想要的味道。
“他们跟我保证,不会强迫嘉宾参加任何项目。不用下水,不用接近海,海岛面积很大,看不见海水的地方有很多。任务的自由度很高,也没有台本,你去了之后,只要表现出最真实的状态就行了。”
“而且我会和你一起去,”巫灵压低声音,“如果遇到很讨厌的任务,我替你做。”
宁森睫毛颤了颤,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常年覆盖在眼中的冰霜有了一丝松动。
巫灵笑眯眯地问:“怎么样?”
“为什么会找到我?”宁森问。
“制作人跟我说,想把‘双胞胎’作为一个卖点。我跟他认识好几年,他以前就跟我提过类似的事,我觉得你肯定没兴趣,就没跟你说。这次是因为那瓶香水,”巫灵说,“听说香水是投资方提供的,制作人求爷爷告奶奶才劝动,机会很难得。”
“怎么样,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