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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哎——徐贵,”
      管事的太监忽然叫他,很不客气的,
      “你不住太监胡同啊?”
      他正低头给太后的狗洗澡,这畜生很不安生的,两只前脚搭在他膝上,奋力甩水,洒得他全身湿淋淋,好不狼狈。而那罪魁祸首则昂着脑袋摇尾巴,理直气壮地斜眼望他,好似也全然不把这小宦放在眼里。狗也是聪明的,知道对着哪些人要奋力摇尾,而对着哪些人可以放肆。
      打又打不得,徐贵手上全是皂角的泡沫,只能一只手扶着狗,瞅着间隙抬胳膊抹一把脸上的水。
      “嗯,不住那儿。”
      他打个哈哈,把那狗又抱回木盆,转身往桶里舀一勺热汤掺在冷掉的泡沫水里。
      “那你住哪儿啊?”
      那人不依不饶,
      “我住得远。”
      徐贵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他并不想和人暴露自己的住处,尤其是宫里的人。
      紫廊巷硬要说的话,还有一样好,离太监窝远,清净。
      蔡义以前就笑他,同为太监,就你这样清高。
      对啊,清高,显得自己好像多不同似的。
      管事太监不屑地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临走前还踢了踢木桶,
      “好好洗,完了待会儿再去找个太医,这狗最近且闹肚子呢,小心伺候着点儿,它比你的命值钱。”
      这话倒是真的,这狗精贵,普通人家养孩子,花的心思还不如这条狗。
      徐贵低头唯诺应下。好容易洗完了,拿毯子把狗裹上,抱回殿内。
      要是光和狗打交道,虽然它骄横些,倒比和人打交道要容易些。

      这几日太后身子不爽利,不怎么出门,也没心情逗这畜生。于是徐贵每日主要的任务就是给这狗儿逗趣。每日伺候它的吃喝玩乐,夜里等它睡了就能出宫,乐得自在。日子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倒也安宁。
      这日他像往常一般,下了值回家,吃过晚饭就打算休息。
      他家确是只有一张炕,好在够大。这几日,他和花影一人睡一头,中间摆一张小桌,一偏头就能看见对方。睡不着的时候说说话儿,不说话的时候就望窗外的月光,盈盈的透过窗户纸,把外头枯瘦的树枝影子投在清灰的屋子里,累了一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心里无牵挂,身上也暖和,肚子里不空虚,日子这样一天天的过,可算是幸福。
      他把手枕在脑袋下,双眼放空瞧外边熹微的光,隔壁屋头里隐秘的乒铃乓啷声,想必是张婶儿又早起了,在收拾洗漱呢。伴着这微弱的声音,他慢慢地沉入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儿吵醒。
      “咚咚咚、咚咚咚。”
      几乎算是砸门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还是灰蒙蒙的,外边的声音不合时宜的,不依不饶,门闩都被砸得咚咚作响。
      她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披衣要出去开门,被他一把拉住,
      “我去。”
      夜半,不知来者何人,若是她一人在家,可万不能去开门。
      “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他强作镇静,其实心里也没有底。
      知道他住这儿的,只有蔡义一个,可他已离开了延庆宫,与他已一个多月不曾见面了,万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十万火急地来敲门。
      来的大概只有太后宫里的人。
      想到这一层,他的心里像是挂个秤砣,重重地往下一沉。
      开了门,果然是宫里的小太监,便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风尘仆仆的蓝袍带着夜里的寒气,冲撞着进了门,见他穿着单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诶哟喂可算开门了,还睡大觉呢,大事不好啦。”
      尖细的嗓子嚷嚷开来,拿腔拿调抑扬顿挫的,丝毫不顾此时正当深夜。
      “你怎么办事的?太后的狗——死啦!”
      小太监煞有介事的,可又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很满意地看徐贵霎时变了脸色。
      这狗是太后的大宝贝,从前一个宫女,不过在它调皮时偶尔打了两下,就引得太后勃然大怒,正巧那阵子朝堂上糟心事儿多,那宫女正撞在枪口上,就因这么点儿小事被杖毙了。
      近日太后缠绵病榻,身子不好,连带着心情也不爽。宫里的奴才们就算没做错什么,整日也如履薄冰,何况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徐贵脸色一下煞白,不敢信,又不得不信,喃喃道,
      “怎么会,我出宫时还好好的...”
      小太监满意地瞧他这副模样,手揣在袖子里,抬抬下巴指点他,
      “别管怎么回事了,赶紧的先进宫看看,等明儿娘娘怎么发落你吧!”
      说话着眼睛随意一撇,忽的眼神变得直愣愣,越过他的身影牢牢定在屋前,
      “哟,”
      转而垂了眸子瞟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屋里头还有女人哪。”
      他回头,却见屋门开了一个小缝儿,她攥着衣领,从门后探出小半张脸来,小太监嗓门儿大,她该全听见了,面上堆着担忧和不安。
      小太监一咧嘴笑了朝他凑近,眼睛却迷瞪瞪定在她身上,不老实地乱瞟,上下把她看了个遍,
      “怪不得每日雷打不动要回家呢,原来还藏着这么个...”
      他轻薄地瞧那女子,嘴上也不干净。
      话音还未落,那状似柔弱的女人却从徐贵身上收回目光,一点儿没犹豫,直戳戳对上他的眼。和原先的柔情不同,那是厉害又尖锐的目光,丝毫不让。这转变发生得太快,小太监没反应过来,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他一贯欺软怕硬惯了,片刻之间来不及想,迟疑地收了声儿。这个当口儿,眼前一黑,视线整个被截住了。
      徐贵跨出一步挡在小太监面前,把眼前挡得严严实实,微侧头朝她打了个眼神。她略迟疑,不多会儿听到身后关上屋门的声音,他这才转回头对着小太监,
      “你且去,我换了衣服就进宫。”
      小太监收回神,认定他是同道中人,语气中自顾自的带上些熟络,絮絮叨叨,
      “你说你害什么羞啊,咱虽是太监...”
      徐贵没听他废话,反手不客气地把他往外推,小太监被搡着往外赶,没想到他这人竟是这样的,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竟是接近不得。于是坏心眼儿地故意拉长了声音,
      “找女人也不丢人——!”
      “呯——”
      这声音被截断在门外。

      屋内点起了蜡烛,他背对着她套上外衣,一会儿找腰带,一会儿找头绳。她没说话,披着外衣坐在炕头,可心里怕是也难平静。
      外边是寂静的深夜,屋里却是无声的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安宁的好日子,怕是从今夜到头了。
      他三两下收拾好,匆忙要走,一迟疑又退回屋里,
      “你且睡,没事的。”
      这话不过是安慰罢了,她也在宫里头待过,知道做奴才的,命运往往只在主子的一念间。
      她仍是无话,垂下目光对着灰暗的地。
      他想了想,又叮嘱她,
      “有不认识的人来敲门,不必理会,若有事,我让蔡义来。”
      她知道他是好心,可这种时候,这种周全更让人心里难受,
      “不必担心我——”
      这种时候,还是想想自己吧!她很想这样说,但又没法说出口,使他的心雪上加霜。想自己,又有什么用,奴才的命从来就不是捏在自己手里。
      她像是憋着一股气,冲撞着,找不到出口。一抬头,就撞见他的眼,一贯那样温润,盈盈的,灯火在里边流动。手背在身后,微弯着腰,即便她赌气不去瞧他,仍然迁就似的放低了视线跟随着她,见到这样的眼神,她的心就又软了,也更难受,
      “这种时候就不要担心我了,我会顾好自己,你也——万事小心。”
      万事小心。
      这种时候,除了这种无力的话,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皇城里,他们毕竟只是蜉蝣弱虫,无足轻重的东西。人轻轻一捏手指,就成齑粉,他们不过是这种东西。
      这种事他们早明白,这种话于他也已经够了。
      徐贵点点头,像平日一样露出一个笑,
      “我走了,你记得——锁好门。”
      没再多说什么,那样寻常地跨门出去,心中却恋恋不舍,连这种事,他都不禁带着最后一次的觉悟去做。
      巷子里的声音渐渐消失,空气又变得寂静起来。
      她回身关上屋门,恰一抬头,却见半空中,月弯弯,枯枝丫微微摇晃。
      立在门后,忽的这样看住了。半晌,傻傻的,双手举到心口合十。
      不知道该向天地的哪一方神明求,只能对着弯月合十。
      平安、平安。
      连祷词都散灰似的想不起来。
      月在天边,并不能回应什么,只是慷慨地全盘接受。
      夜依旧静,寒风吹。
      月弯弯,枯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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