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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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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
清早的第一束日光打进延庆宫的宫墙,砖地上结的霜还未化尽。
徐贵拿着扫帚,兢兢业业地在院儿里扫地。握着笤帚的手冻得通红,耳边是扫帚唰唰擦过砖地的单调声响,伴着这平平无奇的清早,他一边扫地,一边走神,虽然冷点,乐得自在。他一心低着头,没注意拐角闪出了个小小的身影,忽的背上扑过来一个人,撞得他一个趔趄,扫帚脱手摔在地上,脚一滑差点要摔跤。
“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蔡义的声音兴兴头头从背后传来,这小子一大清早就这么精神。
徐贵忙把他从后背拽下来,手指头紧急竖在鼻尖,
“嘘——小点儿声,娘娘还没起呢。”
蔡义耸了耸肩膀讨好地笑笑,压低声音,可仍盖不住那一点儿兴奋,
“哥,你好几天没来,我可想你。”
徐贵拉着他站好,转身又拿起扫帚,不以为意,
“有什么好想的,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嗨,”
蔡义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这话是不错,大概正是因为这样,忽然不见才更不习惯吧。
“是不是我不在,又被你师父骂了?”
“瞧你说的,能不能想我点儿好啊。”
说起这个,他倒想起来了,
“我师父前两日找我了,说是要把我调宫去呢。”
徐贵心一惊,止住了扫帚,对着蔡义,认真起来,
“你应了?”
“没,”
他摆摆手,
“我还是愿意在这儿待着。”
延庆宫的娘娘虽然不受宠,可是人很好,和那些跋扈的妃子们不同。同一个宫里的人,冥冥中也是物以类聚,脾性相通,平日里也算其乐融融,钱虽然不多,可落得心里舒坦。
“别的宫里,主子或许得宠,或许赏钱多,可咱不乐意去。”
蔡义大大咧咧,昂起脑袋说得理所当然。
徐贵垂下眼睛,掩去了情绪,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
“你回了你师父,他没说什么?”
“骂一顿,打几下,也就这样了,他没别的招儿。”
少年笑嘻嘻的。
徐贵想跟着笑,可是笑不出。
不愿走,他又何尝不这样想。只是在这宫里头,他们始终只是伺候人的奴才,去留不由人。这样的事儿起了头,那就是上边将要有动作了,一整日,他就像闻风的惊兔,心中不得安宁。
他在这延庆宫中待了六年有余,也是时候挪位置了。六年的好日子,他恐怕就这样到了头。
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来信了。
走的是一个宫女,加上一个徐贵,他去的是太后的宫。
传信儿的人皮笑肉不笑地道恭喜,眼睛却在催促着,娘娘吩咐给了赏钱,这才喜笑颜开。
外人刚走,才合上门板,就听得娘娘一声叹息,
“杏儿走了,你也要走,延庆宫从此要冷落了。”
那叹息重重打在他心上,他心中黯然,面上却只能强打起笑脸,
“怎么会冷落呢,旧人走,自然有新人会来,不会冷落的。再说,蔡义不是还在吗。”
安慰不过只是安慰罢了。
世事不由人,不管是他这样的奴才,还是娘娘那样的主子,在这宫里都是没有根的浮萍,好不容易偶然间聚在一块儿了,扶持着过点安稳日子,可一阵风来,风要往哪儿吹,他们就只能跟着走。想什么,喜欢什么,都轮不到说这些。
到太后宫,于他来说算是高走。旁人笑着迎上来恭喜,他也笑着应了,只是那里边,怎么看都掺了一丝化不开的苦。
太后宫是富贵,可富贵的事总与祸事相依。内廷里,人人都惧怕着太后,明着是高走,可暗地里,是在刀尖上走的差事。
这些话怎么拿到明面上来说呢,即便在这延庆宫内,众人也皆是苦处憋闷在心里,此一别,生死难辨,前途未卜。说不出,唯有苦笑与轻叹息。
太后宫果然比延庆宫规矩大些,也辛苦。
好在他辛苦惯了,再加重一点儿,好像也受得。他是新来的,管事太监自然没什么好脸,他按例送了孝敬,还是脏活儿累活儿熬了几夜,才得以回家。
拖着疲倦的身子往回走,揣着手,寒风呼呼过耳,面颊和耳朵根都被吹得生疼。
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走在人影寥寥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一抬头,一轮圆月朦朦胧胧的,夜晚的流云停停走走,一会儿遮住,一会儿又露出脸来。从宫里回家,一路上只要抬头都能望见月亮,就像是月亮在陪着他一样。
足以慰风尘。
他是皇城的狗,一辈子都得被那看不见的线牵着,踏不出一步。
他也并不需要人陪,一个人孤单地来去,只要一抬头有这一轮圆月,这孤寂的人生好像也可以喘喘气,晃晃悠悠地走下去。
小巷儿里依旧黑黝黝的。
他走惯了,闭着眼也可以七拐八拐,远远的,望见昏黄的灯光,本以为是张婶还没休息,走近了,却是从自家的窗子里悠悠映出来的。
他一路望着那灯光,走近了,有点出神。
这景象仿佛很寻常,自他踏上皇城的土地,却是人生头一回。
有些不习惯,仿佛这一脚踏入的,是别人的家,他只是那个误闯了的糊涂可怜人。
他懵懵然,推门进去,灯下的她仍在做针线活儿,被门声一惊,警觉地朝门边望过来,看见是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而笑起来,
“你可回来了。”
平常景象,又那样自然,他受宠若惊地应了,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嘭嘭跳。
仿佛有人在等他。
他知道这种等待并不属于他,仿佛偷了别人的东西,臊臊的,可又忍不住偷偷回味这种滋味。
她恍若未觉,只是欣喜于他的归来,或许是一个人在屋子里待得闷了,只是多了一个人,却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欢喜起来,
“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下夜回来,自然是又冷又饿又困乏,胃里隐隐的刺痛。可他不好意思让她忙活,反正只要睡着了,这些就都能挨得住。
“没事儿,别忙活了,”
他违心地随口敷衍,却见她兴奋的表情一下泄气下来,鼓鼓地皱了皱鼻子,显得有些失望。
他瞧着那毫不掩饰皱起的眉头,觉得不可思议。她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后来又经了那么些事儿,怎么还能喜怒哀乐,心情全写在脸上呢。
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皇城,习惯了那种不能随意笑,不能随意哭的日子,偶尔见了鲜活的她,心里竟然觉得有些新鲜,扯扯了一整天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
“怎么了?”
她故作夸张的往下撇撇嘴角,像委屈置气的孩子,眼睛里映着汪汪的烛光,
“我帮张婶儿缝了被子,她送了点儿桂花蜜,我做了桂花糕呢。”
他讶异,
“你还会做桂花糕?”
大概是她喜欢的东西,下撇的嘴角又弯起来,一会儿伤心一会儿开心的,当真像心里不藏事儿的孩子,
“会呀,从前娘娘最喜欢我做的桂花糕了!”
时至今日提起,仍然很骄傲。转而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她或许未觉,这完全就像撒娇一样,
“你真的不尝尝吗?很好吃的?昂?”
这种语调于她是很自然的事吧,徐贵却有些受不住,从没有人这样和他说话,他也从未碰见过这样的人,他有些慌张的,败下阵来,
“嗯..好..我,我吃。”
磕磕巴巴的,相比之下,他变得不磊落起来。
她欢喜地,从竹罩子下端了桂花糕出来,寒冬腊月的,气味仿佛都被冻住了。可那一碟糕点端在面前,他还是从冰冻的空气里闻到了属于金秋的淡淡的桂花香。
蜜似的化开来,飘荡在冻僵的鼻尖。光是闻见,都觉得心尖上一激灵的甜。
她的目光期待着,催促着,在这样灼灼的目光下,他有些僵硬地抬手,装着若无其事的,不去瞧她的眼睛,煞有介事地尝了一口,仿佛在认真品味。
“好吃吗?”
她有些期艾的,手托腮,灯照得睫毛的影子扑闪,像起落的蝴蝶,
自然是好吃的。
好吃到,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和从前主子们赏下来的、大太监们剩下的残糕全然不同。
只是舌尖碰到那轻微的甜,偌大宫墙里的孤寂,长夜里的困乏,还有胃里愈演愈烈的刺痛,似乎都烟尘一样腾腾地散开,化为虚无。心里热腾腾的,其他都变得无足轻重。
这叫他怎么说呢,唯有展开一个真心的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自己的眼睛里也有了烛火的光彩,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