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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日头升得很高了,明晃晃。
      “唰——”
      她把湿衣服在空中抖开,水珠子在日光下飞溅开来。三两下挂在绳儿上,啪啪两下打平整了。她手头上麻利,心里头却忡忡的,面上和平日没有两样,心里却仿佛吊着一只沉甸甸的秤砣,天光正好,整个人却活泼不起来。
      他已离开了一天一夜,没有信来。
      生无音讯,还是已经..
      她一下攥紧了衣服,摇摇头努力想散去这个念头。
      好的、坏的,什么也不要想,等就是了。
      一片寂静中,矮墙外传来窸窣的人声,“嘎吱——”开了门,就听见张婶儿嗑瓜子的声音,招呼着邻居大嫂,干完了活儿得了闲,家长里短的,靠在门口儿唠嗑呢。妇人窃窃私语,一会儿又兴致高昂,说到高兴时,大咧咧的笑声传荡开来,从巷子里,一直飘到她耳朵边。
      一家有一家的喜乐,一家也有一家的忧愁。一道墙隔着,心情就截然不同。
      墙内的忧愁不足以为外人道。
      她暗自心神不宁,晾完了衣服,在布衣上擦擦手,到台阶下坐下,对着大门。
      那门紧闭着,从缝儿里可以看见,外边空空荡荡,只有巷里的笑声一会儿一会儿荡进来,小院儿里的一切,都静到发慌。

      “是个阉人来的,知道吗?”
      声音刻意压低,可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嗓门儿那么大,怎么可能听不见!”
      “枉我还想给他当媒人来着,啧啧,骗得我好惨,差点就干了缺德事儿了!”
      大嫂子呸呸地吐出瓜子皮,
      “人家也不劳烦您哪,瞧,太监又怎么样,人家屋里不缺女人!”
      张婶儿眼角一瞟那紧闭的屋门,两天了,没出来过一步。摇了摇头,磕开一片儿椒盐瓜子儿,
      “我瞧她那模样,还以为是什么好人家的老实姑娘呢,没想到..哎!”
      听起来痛心疾首的,大嫂子倒不以为然,
      “您也别哎的叹的了,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太监怎么了?说不定比男人更有钱、更知道疼女人呢!”
      “也对,这年头,花太监未必比不上男人!”
      随后便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嬉笑,欢欢腾腾嘈嘈切切的,绵延不绝。
      肆无忌惮的嬉笑声中,紧闭了一天一夜的院门忽的打开了,扑腾的一阵儿风,噎得两个妇人差点把呼出的笑又囫囵吞回去。
      她立在门后,面上阴沉沉的,没有表情,目光直直朝这边扫过来,一接上眼,叫人怪怕的。
      两个妇人相觑一眼,知道刚才的话,她肯定听得不大差。大嫂子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偷眼朝张婶儿打眼色,张婶儿瞧不起她那没出息的样儿!还能怕了一个小妮子不成?
      她手上抓着把瓜子,在那样的目光下也不肯示弱。稳坐着台阶端起个范儿来,敛起了笑,轻蔑地哼一声,继续把瓜子磕上。
      小妮子来者不善,可她也不怵!
      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会怕这么个丫头片子?况且她又没说错,委身给太监做老婆,就是自甘下贱,她占着理儿呢,才不怕她。

      蔡义扶着徐贵,一瘸一拐进了巷子。
      还没到家门口儿呢,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个一个,都耳熟得很。
      “就是不要脸,我说错了吗?一个徐贵一个你,明明是太监,还装着正常人,你明明知道,还睡一张炕,咱们这儿都是良家妇女,比不得您!”
      旁边一个帮腔的,
      “咱们这儿可都是良民,好端端混进来两个不清不白的,还是趁早滚回太监窝去吧!”
      “太监”“阉人”,这种话他们听得多了,但依旧刺耳,像是大庭广众,朝脸上摔巴掌。徐贵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却闭紧了唇,没有说话。旁边跟着的蔡义还是年轻气盛,没做亏心事,岂肯平白无故地被羞辱,他拧起眉头,毫不避讳声音,
      “这娘们谁啊,凭什么这么说话!”
      一边忿忿,一片儿的骂声里却响起花影的声音,蔡义一激灵,抬头瞧向徐贵。
      他脸上的讶异丝毫不低于蔡义,扶着他的手勉强快走几步,又疼得嘶声,快也快不起来。耳边她的声音仍不断传来,在这夹击里显得单薄,却强撑着一股气,声音清清脆脆的,不肯认输,
      “这么些年的街坊,他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没数吗?太监..太监怎么了,比你们这些看碟下菜的东西好一万倍!”
      惶惶然吊着一颗心,忽的听到这么一句孩子话,不是场合,蔡义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也知道不妥,赶紧掩了,转头去瞧徐贵。
      他罕见地皱了眉头,一着急就想走快,一走快,伤处就刺啦啦地疼,不禁把蔡义扶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慢点儿,哥!”
      蔡义忙忙慌慌,又劝不住。
      一面着急忙慌地走,耳边的战况倒是没停。噼里啪啦的,应接不暇。她在两个女人的围攻中竟然丝毫不惧,大有愈战愈勇之势,换着法儿刁钻的、犀利的,转而开始攻击那俩妇人,他倒从不知道,这位姐姐的嘴巴竟然如此厉害,听得他直想笑。
      却听一阵啪啦的瓜子匝地的声音,那妇人大概也没料到,一个姑娘家的,不显山不露水,竟然不是敌手,一下气急,竟然抬手要抡,
      “我打烂个小蹄子的嘴——!”
      那大嫂子想要拦,却已拦不住了,眼看着那大巴掌直直挥去,情急之下,只有缩着脖子往后躲,
      “啪——”
      结结实实的闷声儿,却没挨到小妮子脸上,大嫂子惊愕地抬眼,那手腕子被牢牢抓在空中,抓得那样紧,手上都微微暴起青筋,捏得指节发白。
      张婶儿一惊,因为腕子上陌生的力量,也为的忽然出现的徐贵。那些难听的话,他恐怕全听见了,他毕竟曾是个男人,比力气,无论如何还是占了上风。她瞪大了眼,惊惧之下面上一白。当着他的面儿,反而什么话都骂不出来了。
      花影循声望去,却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徐贵,又回到她眼前来,就这样在她和妇人当中站着,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空白过后,惊喜才一点点从空荡的心里渗出来,
      “你——”
      声音未及展开,徐贵已松开那妇人的手,像是憋闷着一股气,谁也不看,昂着头抬步从几个女人当中大步跨出,胳膊却顺势往下一捞,握住她的手。
      他瞧也不瞧自己,花影满以为他生气了,下一秒,手却被牵上,握得那样紧,绝无犹豫。他走在前边,步子一瘸一拐的,拖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小院儿里去。
      蔡义眼睛在两个妇人身上轻蔑一溜,没好气地轻哼一声,不迭跟了上去。

      徐贵拉着她,一股脑地进了屋,顺手把门一摔,把落在后边的蔡义结结实实挡在了门外。看他那冲冲的样子,少年也不敢再没眼力见儿地扒上去敲门,只是有点纳闷儿。
      徐贵他,对自己人生的这是哪门子气..?

      他似乎在平复心情,胸口大幅起伏着,却不说话,也不转过身儿来,似乎忘记了,还紧紧拉着她的手。
      从热闹的旋涡场上,一下子到封闭的、无声的屋中。这会儿花影才仿佛听到,自己的心在咚咚咚地跳。
      不知是因为吵架吵得激动,还是猝然见着了活生生的一个徐贵。
      好半天,飘在半空中的魂儿才晃晃悠悠平息下来,她轻晃晃牵在一起的手,微探着身子想瞧瞧徐贵侧过去的脸,
      “你没事了?”
      她这一晃,才仿佛提醒了这件事。徐贵如梦初醒,一下子松开了手,转过身来。
      还好,脸上没什么伤。
      花影仔仔细细地瞧他的脸,松下了一半的心,还吊着的一半,是因为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太后罚你了么?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说着,手探过来,徐贵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抬起胳膊挡在中间,
      “别——”
      他的声音轻轻的,却急促,一副抗拒的样子。想了想,开口却是全无关的话儿,
      “你不该跟她们吵。”
      花影撇撇嘴,果然撤下了伸到一半的手,气鼓鼓的,不服气,
      “我看不过眼,你知道她们怎么说你的吗——”
      口一快,又急急刹住了。那些伤人的话,何必再提。
      徐贵怎么能不知道呢。这些话,明里暗里,不知道听过多少了,然而他仍然沉着气,只有一句话,
      “不必和她们吵。”
      吵来吵去又能怎样呢,徒增烦恼罢了。世事逼得他看开,要是看不开,这日子就太难过下去了。
      花影却不是这么个性子,好看的杏眼儿一瞪,显出一副全然不同的精神气儿来,
      “你能忍得我却忍不了!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儿,不过为了活命,讨口饭吃,凭什么让他们那么糟践!”
      这话没错,可听在徐贵耳中那么刺耳。
      他们终究是不同。她是早逃离了樊笼的人,一辈子还有大把的好时候。他却得一辈子老死在里头。太监,自古就是让人糟践的。
      他心中自伤,压抑的疼痛也忽的再压抑不住了。本就受了伤,勉强支撑着回到家,站了这么老久,早就到极限了。头上渗出冷汗,再说不出一句话,也再站不住了,撑着桌面腿脚就这么瘫软下去。
      花影一惊,忙来扶他。那下坠的势头却太快,带着她一齐跌在地上。
      “徐贵!你怎么了?”
      眼睛无意往后一撇,冷不丁见殷红的血已从棉袍下一点点渗了出来,她一下睁大了眼睛,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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