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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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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一束光正斜斜落在他脸上。徐贵迷迷糊糊地睁眼,一动弹,才发现自己半张脸埋在厚棉被里。被窝里的手脚是暖烘烘的,睡饱了,又是温热的,别提多舒服了。
他把脸在被子上蹭蹭,松软又暖和,可真不是值房里的薄衾能比的。他大大地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扭头,她就坐在炕头,相隔不过咫尺。身旁放着竹篮,手上端着绷子,一针一线在绣。
张开的胳膊一下子僵住了,他讪讪地放下,不知该说“好巧”还是该说“早”。
花影觉察到,扭过头来,很寻常的和他搭话,
“醒了?睡得好么?”
“...嗯。”
徐贵是不惯的,顺口应了,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几日以前,他们还几乎是陌路人。
在宫里头的时候,他们俩只是互通姓名的交情,偶有遇见,也不过颔首打个招呼而已。如今却共处一个屋檐下,说不尴尬,那是骗人的。
他兀自想着,花影却仿佛毫无察觉,面色如常的,放下绷子,拖过茶桌给他倒了一杯茶,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个儿夜里。”
“怎么不提早说一声——”
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对。除了才来的那天,这是她第二回见徐贵,怎么提早说一声?于是换了话头,
“怎么不叫醒我,那样睡着,小心着凉。”
话头虽是这样说,她也明白,若是叫醒了,未尝不尴尬。这小屋里只有一张炕,除非分一半的被子给他,还能怎么办?
徐贵自然也想到这一点,只能打个哈哈,
“你不用忙,怪我不周全了,今夜我还去值房里睡。”
他说这话儿,本是为了叫她宽心。掀开被子,自顾自整理衣裳。还好昨夜和衣而睡,倒免了今早的这一份尴尬。他正低头,花影忽然道,
“你在避着我?”
手一下顿住了。
他讶异而抬头,花影却正弯腰,手撑在炕上,凑上前来。面上很是认真,除此以外倒没有别的情绪。
他确实在避着她,心事被点破,无措的反倒是他,忽的连打结的带子也不会系了,徒然地缠绕,凑不成个结,终于泄气地垂下手。
“你在想到底怎么安顿我,对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哄小孩一样温柔,却一点一点揭着他的心事,不留喘息的时间。
徐贵确实在想这事,想得脑袋都疼了,也没个所以然。
蔡义笑话他,
“叫你逞英雄,现在头疼了吧。”
一会儿又撺掇,
“干脆你就娶了她吧,本来嘛,冲冠一怒为红颜,愿意在女人身上花钱的,有几个不是想着这档子事儿。”
小小少年,学大人老成地说话。他说的轻松,没心没肺的,自以为潇洒,好像早就看透了男女之事,所以也就没有烦恼,易于解决。
可惜他不是蔡义。
若是没有顾忌,确实能活得潇洒些,可他的顾忌却太多。
留下她么,从没敢这样想过。走么,天地之大,又能去哪里。
他一个人在心里设想了种种可能,却忽然想起来从没有问过她自己,此刻却恍恍然脱口而出,
“你呢,你怎么想。”
“你问我?”
她好像有些意外,微微停顿,呼吸声轻轻的,然后笑起来。这是他头一回见她笑,明明不施粉黛,唇角的颜色淡淡的,微微展开,却像一朵初开的莲花,清清丽丽的,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好看。
美中不足的,只是不见欢愉,只有掩不住的疲惫。
从飘雪的街头到这僻静的紫廊巷,对她而言就像从地狱到了天堂,这几日,过着寻常的日子,像做梦一样,一场盛世、太平的好梦。
沉浸在这美梦里,心里头也明明白白地知道,这好梦不属于她,在这偌大的皇城,她仍旧是孤身飘零,目之所及空空荡荡。
出宫时的意气风发早已经没有了,她也开始慢慢知道,所谓人生,就是这么个样子。
所谓希望,都是编造的谎话,这种东西,也许从未存在过。
一旦看明白了这点,很奇怪的,连失望也没有。只是觉得无趣,这人生,无趣极了。
这样无趣的人生,为什么还要拼死拼活,要一直走下去呢。
她不知道。
就像手上的针线一针连着一针,仿佛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倘若我说走...”
她故意慢下来,一边瞧他的面色。
面色如常,不觉有异,他甚至点了点头,
“若你找到了容身之处,那当然很好。”
她有些不敢信,认真起来,
“你花了那么一大笔银子,肯就这么让我走?”
那呆子竟然端端正正地说,
“银子是用来救命的。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这就够了。”
“你真这么想?”
他还真认真地思忖,
“你若真想还,我也不拦着你。”
“会的,我一定会还的。”
等到有一天,她能够把那些银子统统还上,才能变成一个自由人。
她回身,把那竹篮子抱在怀内,除了最上头的刺绣,底下有不老少鞋垫子,还有几个抹额之类的小物件,针脚细密,看着就觉得舒服,她把这些献宝似的给他看,
“等货郎来时,就能换钱了。”
兴兴头头的,头一回眼中有了些稀碎的光。
一针一线,真不知道得攒到什么时候去,也许得花上十年,也许得花上一辈子。但这些都暂且不论,徐贵从竹篮上抬眼,望着她轻轻地笑了,那里头没有轻蔑,也没有芥蒂,像清晨的风吹过杨柳,江水的潮声寂静起落,
“好啊,你慢慢攒,我且等着。”
他和以前遇到的那个人,当真完全不一样。
她的兴奋沉静下来,脉脉的,化成一种说不清的心情,末了,才轻声道,
“谢谢你,徐贵。”
他颔首,一如从前在宫里头过路时的模样——这才是她从前最熟悉的徐贵,那样遥远而无关的身影,忽然变得具象而带着温度起来。他这样点点头,接了她的谢意。
看着她放下一桩心事,他也暗暗地放下一颗心来。
她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坚强得多。
他本以为她会敏感,会消沉,会变得小心翼翼,会心如死灰。
蔡义说,“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其实不然,使点银钱,或许能救得了她的人,却未必救得了她的心。
这种事,除非她自己想明白。
人活着,不就是靠这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