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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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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贵踏着月色回家。
他在紫廊巷已住了五六年。太监们多住在皇城边上的胡同里,而他舍近求远,原因无他,只是便宜而已。二十个铜板一个月,小是小了点,又偏僻,最大的优点是便宜,好在屋子也板正,因此一住就是六年。
最近他刚攒够了钱,准备买自己的屋子,趁着不用当值的时候,出宫来寻摸。新的屋子,就像新的日子,在前边朝他招着手呢。
太监不比宫女,年纪到了还能出宫。太监一旦入宫,除非到死,这一辈子都得在里头。
他这辈子是一看望到头了,不能成亲,没有亲人,只能当一辈子伺候人的奴才。他没什么别的盼头了,新屋子算是一个。
怀揣着希望与遐想,结果却是造化弄人,屋子没了着落,领回来一个她。
家中忽然多了个人,他也是不习惯的。一连几天,都在值房中睡的。
踏在土路上,脑子里想起蔡义的话,
“你能救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
一脚踏碎风刮来的枯叶,那么远的事,他想不了。
他空年长蔡义几岁,有时候却比不上他成熟,做事凭一时想法,总有一天会栽大跟头。
可是有时候他又破罐子破摔地觉得无所谓。
他这一辈子,再怎么小心翼翼,又能怎样,不过是从低等太监,费心费力爬到高等太监,死后都是一起进太监坟的。
与其这样,还不如趁着心还活着,干几件遂心的事儿,不枉白活一场。
虽然这样常常会让自己很难受——那也得挨着。也许再在这皇城里待几年,他就能学会不再这样做事了。
他拐进巷子,正是黎明前天将要亮起来的当口儿,巷子里黑得可怕,只有拐角处放着一盏昏黄的大灯笼,那是隔壁的张婶已经起床了,费力地把夜香往门口搬,瞧见他,热情地打招呼,
“才回来?”
“哎。”
他随口应了一声,就要走过,被张婶儿拉了一把,回头,就看见她跃跃的神情,像是有什么喜事儿,
“哥儿,”
也就她会这么叫自己了,
“咋的,要成亲了?”
不怪她误会,一连几天,屋子里有个姑娘忙前忙后地扫撒打理,一看就是要过日子的样子,
“还说准备搬走呢,忙活了小半个月,忽然间、屋子不换了,领回来个媳妇儿!”
徐贵本来困倦交加,只想赶快应付几句回去睡觉。可听见如此顺口而理所当然的“媳妇儿”,脸上还是不免刺起来,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低声道,
“别瞎说。”
“怎么是瞎说呢,”
张婶儿拽着他的胳膊不肯放,
“改日,让娘子帮我绣床被子呗。”
他倒不知道她还会这些,只是这些话来问他,怪臊的,
“她应了就成,不必问我。”
“瞧你说的,”
张婶儿来劲儿了,
“毕竟是你屋里人儿,不问你问谁?”
徐贵语塞,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的身份一直没对外人说过,从宫里回来也总是换了便服。加上早出晚归的,这附近没人知道他是个宦官。他恐怕张婶儿知道了,就不会拿这样的脸对着他了。
张婶儿察言观色,把他的心虚当成了害羞,凑上来,明明巷里没有别人,还是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定亲了吗?”
她话是这么问,心里却觉得自己看得八九不离十,估计是无媒苟合,要不怎么悄无声息的把人往家里带,也没贴喜字儿,也没嫁妆。
“要我给你们找媒人不?”
这话越说越远了,他真恨不得一把脱开张婶的手,找了个借口辞了,三两步回到熟悉的家里。
屋子里该是黑漆漆的,好在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夜中的一切,也变得清晰起来。
空荡的屋头,清灰般的夜色,她在炕头睡得安稳。
上回见她,还身在囫囵,狼狈不堪。现下已收拾干净,安静而无恙,在暖和的被窝里沉沉睡着。让人想象不出,是从那么个泥坑里摸爬打滚出来的。
他无意惊扰她,只想在炕上寻一处空地,凑活一宿得了,反正明日无需进宫。
脚下挪动,眼睛却还跟着她,手在身后,悄悄的,在炕头上摸索。正打算坐上去,手上忽的一下刺痛,他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那么微弱,她还是有所觉,皱了皱眉,轻哼两声,翻过身,好在没吵醒。
他把手拿到眼睛前看,凑近了,指尖上一个小红点儿,一抹,湿湿的,不见了。
他又把手在身后掏,抓住了一个竹编蓝子,拿近一瞧,里边有许多已经纳好的鞋垫儿,最上边一个绷子,白色的布上像是绣着什么花儿,已经绣了一半多,美中不足的是白布上凭空沾染了一个小点儿,显得突兀,是他的血。
他有些小小的心虚,像孩子打翻了妈妈的脂粉盒那样的心虚。悄悄搁下竹篮子,倒头蜷在炕尾,心里还想着那白布上的血迹,好不容易快要完工,被他没留心给毁了。垂下眼,就瞅见熟睡的她。
花影,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叫他想起从前赶集,冬日里裹着厚重的棉衣,牵着大人的手,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阳光洒下来,洒在花贩子的推车上,一推车郁郁葱葱的繁花,那是很久以前陈旧的记忆了,想起来像泛黄的脆纸,只有那花儿还清晰,风吹一吹,再陈旧的记忆也变得鲜活起来。
指肚无意识摩着小小的创口,微乎其微的痛感,像江水一重一重涌上来,把他淹没,他一点点沉进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