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廊巷》轻行舟

5、第 5 章

　　屋子不大，只点着一盏可怜兮兮的小油灯。
　　这光颤颤的，昏暗得惹人厌烦。就着这聊胜于无的光，仍可看出来，这屋子脏得令人发指，连空荡的墙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顽固的污垢。
　　其实何必用眼睛看，从踏进来的一瞬间，刺鼻的闷馊味就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激得蔡义一连串地咳嗽，他掏出帕巾捂口鼻，斜着眼扫视，毫不掩饰对这屋子，还有主人的蔑视。
　　这一趟，他本不愿意来的。

　　“你确定？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再三劝过徐贵，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再说，你哪有钱？”
　　徐贵很镇定的，解下甸甸的钱袋丢上桌。
　　少年盯着那钱袋子，半天说不出话，末了，颓然坐回椅子上，
　　“....你图啥呀，难不成你想娶她？”
　　某个字眼太尖锐，说者无心，他却像受了惊吓一般瞪圆了眼睛，正色道，
　　“不要胡说。”
　　少年满不在乎，
　　“我胡说什么呀！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太监娶亲的多了去了！就西胡同，那老李，纳了三房呢，还有前一阵，那胡公公，人不但娶，还敲锣打鼓大操大办！你情我愿的，怎么不可以？”
　　“你情我愿？”
　　徐贵冷哼一声，
　　“她们情不情愿，你当真知道？”
　　“得，”
　　少年拱手求饶，
　　“我也不跟你辩。那你又不娶她，干嘛要救她？”
　　“非得想娶才能救吗？”
　　.....
　　他平日也算伶俐，却常常被徐贵一句话噎得上不来气。
　　可就算这样，他偏偏爱跟着徐贵厮混，像他这样的人，满皇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蔡义收回思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他终是劝不下徐贵。干脆就帮一把，不为什么，就当行善积德了。看她受苦的样子，没人能好受。他自告奋勇的，来见她所谓的丈夫，
　　“使诈这件事，哥哥你可就不如我了。”
　　徐贵有点担心，怕他闯出什么祸，少年却志得意满地摆摆手，
　　“我帮你省点儿钱，又不是偷鸡摸狗，且安心。”

　　蔡义一面拿帕子掩了面，皱着眉一副嫌弃的样子，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子里梭巡，没看到她的身影。
　　那男人殷勤地迎上来，笑嘻嘻地翻过结着茶垢的杯子，从壶里给他倒茶，
　　“贵客到访，没什么好招待的。”
　　蔡义瞧也没瞧那杯浑浊的茶，老大不痛快的，
　　“人呢？”
　　“哟，您要见，我立刻给您牵去。她太臭啦，屋里放不下，我这就去。”
　　寒天腊月的，她被栓在后院的棚里，赤着足，从屋外到屋内，也不敢凑近，只是在墙角蜷成一团。
　　屋内也没有多暖和，可是她的双脚早已经冻僵了，踏在冰冷的地上，反而觉出一丝生生的温暖。手上的麻绳依旧捆着，捆得手发麻，趁着灯光，显出暗沉的紫色。
　　此刻她却已没工夫去嗟叹这双苍老的手，指甲紧紧掐着麻绳，提心吊胆地听少年抑扬顿挫的声音，和这昏沉的屋子格格不入的精神气儿，絮絮叨叨地数落，
　　“...卖到窑子，手脚又太粗，只能当最下等的货色，年纪又这么大了，脏兮兮的，头发里说不定还有虱子，啧，你瞧瞧，简直挑不出一样好来...”
　　她屏息凝神，听趾高气扬的少年细数，像讨论物件的优劣一样，各样人品拿出掰碎了细细数落一番，在他口中自己已是一文不名，可揪紧的心里期待却慢慢溢出来。
　　她看见丈夫的脸色已越来越不好，从还陪着笑找机会想为她说几句好话，到连话都插不上口，间隙里往角落狠狠扫视过来，憋着怒气的眼神像是立马就要生吃活吞了她。她赶紧垂下头去，掩去脸上的一切端倪，远远看来只有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看她这副丧气模样，他的神色也开始动摇，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这回是不是当真已经吃干抹净，这丫头身上再没有油水了。
　　少年说得口干舌燥，随手端起茶杯，刚想入口，无意一瞟，撇了撇嘴，摇摇头又放下了。
　　这人他看不上，连这茶他都看不上。
　　“得了，就当我今夜白来了，还以为是个什么好货呢。”
　　他掸掸衣摆，起身要走。男人一下子急了，他已对她没什么希望了，在她身上蹉跎了太久，不抓住眼前这主顾，恐怕就更难出手了，
　　“您老，别介呀，再谈谈。再不成，您说个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