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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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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刚满二十五,终于出宫。
踏上皇城的大街,头一回,是个自由人,全身全心都是自己的,包裹里是这辈子全部的积蓄,怀揣着这些,天下这么大,好像哪里都去得。
她满心以为新日子就要开始,没想到一脚就踏入魔窟。
她遇人不淑,也是识人不明。在宫里头浮沉这么些年,一出来就被哄骗,这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她犯傻,她轻信,蒙着头往前冲撞,像蒙了眼的骡子,还以为自己骑在云端,不知道停,也想不到回头。糊涂的签了婚书,那哪里是婚书,是卖身契,比入宫的契约还要更无情,更严酷,搭进去了一辈子的积蓄,更搭进了自己糊里糊涂的一辈子。
等到身上再榨不出一点儿银子,在阴郁飞雪的街头,她终于被卖掉了。反缚着手,穿着最褴褛的单衣,头上插着草标。瑟缩着,不住发抖。
面前人来人往,间隙里投来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有色眯眯的恨不得把她看个精光,也有被大人牵着的孩子懵懂茫然,脚步不停,面前人来人往,都和她没有关系。
这一条长街上,她深陷囫囵,擦肩而过的人那么多,可谁都救不了她,没有人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跪着,垂着脑袋,静静地颤抖,绝望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飞雪划过眼前,落在地上融化成水。她一边不住颤抖,一边死死盯着那化成水的雪印子。雪一道一道地划过,静谧的,自在的,仿佛这世间只有落在地上化成水这一件要紧事。这一整条长街,来往的行人,被缚的手,头上的草标,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一场就算闭紧眼睛,也醒不来的幻觉。
这个时候她还有空盘算,若是被府第买去,还算好的,若是被卖到窑子或是给老光棍做老婆,那她会去死的,与其活着受辱,不如一咬牙去死。
她早已经盘算好了。
天要她的命走到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那时的她已经不敢抱着希望。
出宫时她抱着这一生最大的希望,结果却一脚踏入无底的深坑。那时候她才知道,希望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一路下坠,空有希望,救不了她。
这就是抱着那样巨大希望的下场。
她再不敢想了,甚至连偶尔幻想,会有个人来救自己,这样的想法一冒头,就羞愧得不得了。那时的欢笑,变成了最深的伤口,每每想起,就像重新经历一次,像凌迟,而这噩梦永无尽头。
这笔生意并不顺利。
“丈夫”先在窑姐里问了一圈,得到的话儿是她的年纪太大,价格太贱。诚然,暗娼里能活到她这个岁数的,都是老人了。窑姐儿看出来他的窘迫,急需银子,不慌不忙地压价,爱答不理的。他有心成交,又不甘心,因此在街头蹉跎了几日,另寻买主。
几日下来,看热闹的人不少,可真正有心者寥寥。眼见市场里年纪小些的姑娘们渐渐找到了买主,他坐不住了,脾气愈发暴躁起来,每日买醉,醉后就打她。
平日里人来人往,可真正驻足者并不多,不过一日偶然动起手来,人群反倒聚集过来,围了一圈,脸上带着看戏的跃然,男女老少,站得那么近,可又绝不肯上前一步。他尝到了甜头,往后动辄打骂,架势越大,来瞧的人越多。只是要注意,动手归动手,不能在脸上留下印子。
初时她还觉难堪和痛苦,后来渐渐明白了,那所谓的“丈夫”只是把这当成招徕人群的手段,而看客们只是图一个热闹,各取所需罢了。往后她只是麻木地挨着,好似灵魂出了窍,在阴郁的半空中,瞧聚满的人群,和当中围着的自己。
任凭身边怎样喧闹,一旦闭起眼,好像就可以和这一切断绝关系。并非不悲戚,苦已经被踏碎,挤出汁液,涂满心底,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底色,就如低垂的头一旦认了命,就很难再抬起来。
头垂得太低,看客不满了,
“怎么回事呢,脸都看不见,娘子,抬起脸来瞧瞧!”
还没来得及动作,下巴一把被掐住了,霸道的,强迫她抬起脸来,
“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脸被掐得生疼,抬起来,就看见“丈夫”那张充满戾气的脸,唯独不想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她咬咬牙,想要挣出,可那手像爪子牢牢箍住,根本动弹不得。
“你他妈给我识相点!”
手上加一把劲儿,丢开了她的脸,他的力气大,她被带得摔向一旁。
人群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又起,
“哥,你瞧。”
混沌的吵闹中却闪过一点似曾相识,少年嗓音清脆,又比常人更尖细一些,像荷叶下的一尾鱼,一摆尾就消失不见。
这声音像一锤子敲在沉寂的钟上,惊得她忙抬起头,目光所及,是满脸漠然的人群,她慌忙地一扫而过,男女老少,形态各异,嬉笑着,窃窃私语。
她不认命的,一遍一遍梭巡。她甚至想不起来这声音到底属于谁,只是确定相识,她像涸泽中一尾绝望的鱼,咬住上天放的这一点饵绝不肯放。
“在哪儿呢?”
他踮起脚往人群中张望时,正与她急切的目光猝然交错。
她认得他的脸,一张口,却连他的名字也喊不出。像濒死的鱼,空张着口,却说不出话。
从没有这样焦急过,她怕一个错过,他就会转身离开。顾不得那许多,身上缚着麻绳,她费力地踉跄地站起来,随着众人的惊呼,她也顾不得那许多,几乎要跳将起来。
“干什么呢!”
“丈夫”以为她要跑,着急得一把拽住身后的绳子,用力一拉,她就失去平衡跌在地上。
“别走——”
她生怕他就此淹没在人群中,跌下去的那一刻拼着一口气,用尽所有力气大喊,似疾呼,又似悲鸣。
“你给我过来,想跑?没门儿!”
丈夫一把拽住她的乱发,本来心情就够不好,这下更是激怒了他。也忘了不能打脸的原则了,照着那面上,狠狠抽上一个巴掌,打得她一下子往旁边倒去,吓得周围的人连连手忙脚乱地后退,谁也不愿沾这霉气。
人群像海潮一般往后,却有两人,偏偏从后退的人群里费力挤出来,少年性急,跑在前头,紧走两步又却步。青年自后边追上来,才看清了人群中的她。
匍匐在地,蓬头垢面,双手缚在身后,半天挣不起来,旁边的男人还在破口大骂,她似疯似癫,似猪猡,就是不像人。
他听到少年的声音迟疑着,有些颤颤,
“是..花影姐姐么?”
她努力睁开眼皮,少年她认得的,延庆宫的蔡义,旁的青年她也认得,不过只值夜时见过几次,点头之交而已,在宫里时叫得上名字,一旦远离了,理所当然的也就忘了。目光只在他们身上一扫,眼眶立即湿润了。
故人,虽然交情如此浅薄,倒像他乡遇故知,遇见了亲人一般。
在宫中时,这些小宦官得尊称她一句“姐姐”,可眼下,一个仍为人,一个成了半鬼,本来怎敢相认,可眼下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呢,她也顾不上刺生生疼的面颊和践踏到泥里的尊严,急切地应,
“是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