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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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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儿一觉睡醒,外边是白晃晃的日光。
她不在屋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鸟雀偶尔叫一声。
画儿睡得有些迷糊了,醒了好一会儿神,爬下炕来。
桌上有一壶水,笼屉里两个大馒头,瞧着是给他留的。画儿还不太饿,只是渴得厉害,咕嘟咕嘟,两碗水下肚。左右在屋里待得闷了,开门来到院儿里,和偏斜的日头打了个照面。
常嫂正在院儿里晾衣服呢,冷不丁房门一开,唬了她一跳。待看清来人,上下一扫,只两眼,好像就把画儿连皮带骨给看透了,目光中又多了些其他的意味,
“哥儿,才起啊?”
若不是他年纪太小,很难不往那方面想。
可转念一想,这么个半大孩子也愿意跟着她,明明是陌生人,死活要跟着上那屋,不也证明了她的手段高明吗。
果然是个男人,不论年纪,都爱那样的风骚。
画儿哪知常嫂的心思呢,只是客客气气打了声招呼,迈开腿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
“你知道妈妈去哪儿了吗?”
他只顺口,常嫂却一下子捂着鼻子笑起来,
“不害臊,叫得这样亲热,她是你哪门子妈妈?”
“就是——”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来,尚未问过她的名字。
“就是——她。”
直戳戳,愣愣的,实在有些傻气,可在旁人听来,又未必不带些暧昧。
常嫂笑得更欢了,把他拉近到身旁,明明没有第三个人,却还是压低了声音,
“昨晚你们,一块儿睡的?”
常嫂的手指粗粝,劲儿又大,抓着他的胳膊像鹰爪子抓着鸡崽子,把画儿弄疼了。他皱皱眉,往外抽了抽胳膊,可竟然挣不开。他有些不快,可还是老老实实回了,
“是。”
“诶哟喂,造孽!”
常嫂眉毛眼睛鼻子都皱到一块儿了,可神情分明是快活的、兴奋的,
“你这个年纪,在乡下都能娶亲了!”
画儿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霎时脸有些红了。可他毕竟是孩子,吃不下这哑巴亏,梗着脖子跟这妇人计较,
“我们什么也没干。”
“诶唷!”
他一应,可不正中了下怀,
“你还想干点儿什么啊,小小年纪,心思怎么都用在这上边!”
常嫂笑嘻嘻戳了戳他的脑门,
“怪不得硬要去她那屋呢,你们男人哪,别管年纪多大,只要长着那根东西,就跟发情的狗差不了多少!”
画儿什么时候被人说过这种话,羞和怒已然分不清,蹿着上头,一下子甩开了她的手,朝院外去,步子又大又急。他不明白,这妇人怎么听不明白人说话呢。他已说了什么都没有,可她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顽固地自说自话,
“说两句还生气了,她那年纪,当你妈都成了!”
常嫂还在身后絮絮叨叨,
“毕竟是太监窝出来的,狗改不了吃屎,见个男人就往上钻呢...”
脚步倏地停住了。
常嫂兀自碎嘴,一抬头,却见画儿摆着一张臭脸,不情不愿,可还是半道折回来,立在跟前。
“咋?你要咋地?”
常嫂眼睛一瞪,摆开腿叉着腰挺着胸脯,她还能怕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不成,不管怎样气势上不能输。
画儿不愿再和她说话,故意撇开眼睛不看她,可又不得不凑过来,声音也低了下来,闷闷的,
“...太监窝,怎么回事?”
常哥儿在外边转了一天,也没半点画儿父母的消息。
油灯才点起来,扑扑地跳,映在画儿脸上是不定的阴影,他垂着脑袋,看起来有些丧气。
她察言观色,看在眼里。特意打起一副笑脸,和颜悦色的,给他挟了一筷子菜,
“没事儿,今儿找不到,就明儿再找。只要一家人心系一块儿,总能碰头的。”
她柔声细语,虽是安慰人的话,说得却诚恳,让人从丧气里强生出一点儿希望来。
画儿从烛影里抬眼望她,心里的感激才冒头,脑子里又嗡嗡响起常嫂的话,
“太监之妻”
盘旋着,怎么也挥不去。
他小小年纪,也知道那不是好东西。望着这副温柔关切的眉眼,不知是该唾弃,还是该怜悯。
她该有苦衷。
他想着找理由。
她一定是被逼迫的。
他有些偏执地想。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为她冲刷、为她洗冤。
他心里拧巴,不顺,可是不知为何。
“为什么不成家呢?”
他昏头了,唐突地,没头没尾。
在榕树下听姑婆们聊天,东家长西家短的,在故事的最后,总是成亲作结尾,浪子回头,弃恶从善。仿佛只要成了家,一切都能慢慢回到正轨走回正道。
即便他从没有想过,所谓的正道又是什么。
她挟菜的手一下子顿住了。朝他看过来,樱桃似的小嘴微张、眼里是被冒犯的讶异,带点懵懂的不解,如清晨半开的莲花,正对上画儿炯炯的眸子。
...真美啊。
不合时宜的,脑子里蹦出这样一句话。
讶异只是一瞬,转眼收起,她若无其事的,把菜挟到碗里,转而顽笑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
微微静默,也并非想不明白。
这孩子良善,良善的人常常也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光是清晨黑瞎子的那些话,就够叫一个孩子不安的了,这样的事她也并非没有经历过。
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若是觉得不便,也可以去常嫂那屋。”
她说话轻轻的,说着这样绝情的话,神情却是坦荡的,既无羞愧,也无失望,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明明白白。
“我——”
他像是急于自白,显得慌忙,又带些笨拙,连话都说不完全,
“我不是这个意思!今天下午...常嫂...”
话到这儿,她就全明白。索性放下筷子,拿手支着下巴,静静等他的下文,
“...妈妈...那些都是真的吗?”
“真的怎样,假的又怎样?”
她冷不丁问一句,盯着他,眸子里冷冷的,不带情绪。相较之下,画儿的慌忙在这样的眸子里显得可笑,他望着盈盈灯影下的那双眸子,忽然觉得是自己魔怔了。
他忽然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不能怎样。”
像是被那如水沉静又冰冷的目光浸染,他也忽的冷静下来。
......
她冷淡下来,画儿有歉意,却不敢靠近。霜打的茄子似的,提不起劲儿,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一口一个“妈妈”的,唤得亲热。
一夜无话,夜深,自个儿头朝着里闷闷睡了。心里装着事儿,迷迷糊糊地乱撞一通,睡意慢慢上来,待到她上炕,画儿已全然睡熟了。
她虽然不快,却也没什么好怨的。左不过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能和他置什么气呢。
就着昏暗的灯光,她给画儿掖好被子。
目光扫过,却觉得哪里有些别扭。破烂的小帽儿依旧罩在头上,若是冬天还可以御寒,可现下春日已过,正迈着盛夏去的时节,这样睡,未免太不舒服了。
她想也没想,伸出手去,想轻轻去掉那帽子。帽檐才刚掀开一点儿,露出了底下连着鬓的乌黑的发。
没有剃头。
她心里一惊,没敢声张,生怕吵醒了画儿。眨眨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看错了,那长发梳得平整,连着后边的长辫子。她小心翼翼揭开,才瞧清楚了,这分明是个女孩儿。
她细细一想,嗔怪地笑了,笑自己的粗心大意。
早在画儿执意跟着她而不愿过常哥儿的屋时,她就该有所觉的。
想想还是不服气,对着画儿的额头高高举起轻轻一点,戳了一脑门儿,叫她骗自己。
画儿在梦中似有所觉,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好像要醒,她赶忙吹灭了灯,挨着躺下。
一点点心事,忽然又全被这插曲吹散了,心里变得轻快起来。躺在炕上,一偏头,就能望见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好亮,静静地待在半空,一丝云也没有。她远远望着,情不知所起的,愉快地划出笑脸。
我竟被一个小孩儿骗了。
她想,一边却笑得很愉快。
真傻,你说是不是?
她望着那月亮,微笑着,好久都没有笑着入睡。
半夜好眠。
夜静下去,朦胧间,呓语仿佛得到回音,笑声与另一个声音重合,温厚的,轻轻的,
“是啊,真傻。”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遥远,一伸手,已在千里之外,远在月梢。
眼前一点点清晰起来,待恢复清明的那一刻,只看到月凉如水,由窗外静静淌进来。
梦里的笑声犹未散,回荡在耳边,带着夏夜的凉风,却让人觉得眼睛里热热的,鼻子里酸酸的。
男人,她也有过的。很好的。有过这一个,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