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廊巷》轻行舟

2、第 2 章

　　“妈妈，还疼吗？我给你擦药油吧？”
　　说着，沾了泥巴的小手伸将过来，半道上，被她轻轻一拍，
　　“男娃儿，可不能这样轻薄。”
　　少年微微一愣，手僵在空中，又慢慢地缩了回去。他耸了耸肩膀朝她讨好地笑笑，吐吐舌头露出小猫一样的乖模样，两手撑着跪坐在炕上，瞧她轻揉自己的伤处。
　　“这点伤不要紧，干嘛非要跟过来呢？”
　　所谓裁缝家的孩子，不过是托词罢了。这孩子眼生，操着外地口音，是由爹妈带着头一回来皇城，只一个下午便走散了，于是有了黄昏时的事。若不是遇见她，恐怕他这一辈子要从今日毁起了。
　　“留你住一晚倒好说，只不过都是男娃，阿常那儿不是更方便，又宽敞，你不去，偏挤到这小屋子里来。”
　　这本是为他着想，只是不知为何，说出来就成了嫌他的意思。
　　少年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
　　“我扰了妈妈休息，待我爹娘找来，我一定好好谢你！”
　　他说得诚恳，好像他爹妈找来是板上钉钉，一定会成的事。
　　她轻哼着笑了声，
　　“看你，好像我是为了图这一谢才帮你似的。”
　　少年露出懊悔的神情，“我说错了话，妈妈不要见怪。”
　　他言语倒是殷勤，一口一个“妈妈”，既顺口又亲热，倒叫得她舒坦起来，
　　“你叫什么名儿？今年几岁了？”
　　“我叫画儿，虚岁十一了。”
　　“名字倒是秀气。”
　　他羞涩地笑笑。
　　“那么画儿，把帽子脱了，过来睡一会儿吧。”
　　此刻天已微亮，外边的鸟雀又盘旋着叽喳乱叫起来，院中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再过一会儿，常哥儿就该挑担上街去了。只是他们这屋中兵荒马乱了一夜，才刚刚平息。
　　这还要从昨夜之事讲起。
　　黑瞎子走后，众人好奇这合伙救下的孩子，起初只是在院儿里问问他的身世，一伙人聚在一起，不觉就聊开了，趁着初夏凉爽，干脆在院儿里纳凉，夜深众人才散了回屋。
　　乱糟糟的，还来不及问，画儿就这么跟着到她这儿来。来了也就来了吧，这孩子虽然来路不明，但左右只是一夜，况且这院中还这么些人，她倒是不怕什么。她这儿地盘虽不大，容纳一个孩子的地方还是有的。
　　本想只是凑合一夜，只是这夜并不安稳，睡下了才觉身上疼痛，她身上本有些陈年旧疾，疼痛一旦开了头，就不是那么容易平息。
　　难为这孩子夜里爬起来，又是送水又是擦汗又是打扇的，虽帮不上什么忙，可是可空荡的屋头难得有个知心的人儿，许是这样想想，疼痛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只是辛苦那娃儿，半夜不曾合眼。昨夜黑漆漆的没看清，趁着亮起来的天光，才瞧清那脏兮兮的小脸，面上带上倦色，她心中反而有愧起来。
　　她伸手要去摘那顶松松垮垮破烂的小帽儿，画儿却一下护住了脑袋，眼神有些躲闪，索性手脚并用麻溜的爬进炕里头去拉上被子，
　　“妈妈我睡啦！”
　　她瞧着画儿紧紧闭上眼睛，乖巧又古怪的样子，不由摇摇头笑了。她本没有孩子，可偏偏来了个画儿，一口一个妈妈亲密得很，举止虽有些奇怪，可心是良善的，倒叫她打从心里喜欢这孩子。
　　一喜欢，就忍不住靠近。她轻轻地伸出手去，拍着被子哄睡，像个真正的妈妈一样。
　　这样一下一下地拍着，真舒服啊。就算在陌生的地方，画儿也不自觉的放松下来，意识跌跌撞撞浮浮沉沉的，像在海上的轻舟，波浪温柔，鸟鸣悦耳。
　　将要跌入梦境的当口儿，嘈嘈切切声却硬闯了进来。
　　画儿皱皱眉，可那声音不依不饶，渐渐入梦来，一点点清晰起来，
　　“不要脸的臭婊子，还搁这儿立牌坊呢！”
　　“要说玩男人，咱这条街谁比得上她啊！”
　　“阉人玩儿过的，爷还关顾那是瞧得起她！”
　　污言秽语，令人作呕。画儿在梦中越听越气，拳头不自觉捏紧了，终于一口气上来睁开眼，再也无法假装假寐。
　　一睁开眼，却见她一手支着下巴，靠在窗边，发髻半散，散漫地抬眼，出神地望着什么。画儿跟着她的视线转头，只瞧见了薄薄的窗户纸上，一点点透进来的清白日光，淡淡的一抹蓝。
　　日光什么都不知道，只自顾自的透过窗纸照进来，投在桌上的瓦罐水碗边。
　　外边的秽语还在继续。那是黑瞎子一大早在门外骂骂咧咧，整个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妈妈...？”
　　画儿迟疑地开口，有些怯怯的。
　　“哟，醒了？”
　　这微弱的一唤，她好像才回神，温温婉婉的问他，
　　“把你吵醒了，不再睡会儿？”
　　画儿捏着被角，骂声犹在耳，他一面承受着，抬眼瞧她温柔的眼，实在说不出口。
　　瞧这为难模样，她反倒先笑了，像是在宽慰画儿，又像是无可奈何，
　　“一个大男人，嘴那么碎...”
　　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虽已不是青春少艾，像一朵花儿开得正盛，落落大方舒展开来。许是清晨还未梳头，松散的髻看起来柔柔的，和昨日的气势不同，不说话的时候又带些秀气。还有一种画儿说不出来的感觉，总之和他过往见过的人全然不同。
　　画儿看不得那样的笑，咬着唇没忍住，
　　“妈妈，为了救我、得罪了他，没关系吗？”
　　“嗨，”
　　她摆摆手，那样轻易地摇摇头，
　　“早得罪了，不差这一回两回的。”
　　她说得这样轻松，画儿却后知后觉地的觉出味儿来了，一个女人孤身一人在这儿的处境。自己虽前途未卜，眼中不由带了些同情，
　　“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似笑非笑地瞧着画儿，眼中带些俏皮，又带些天然的妩媚，还有心情逗他，
　　“你说哪一句？”
　　这倒是让他噎住了，他脸皮薄，重复不了那些下流话，也觉说出来再伤了她的心，想到这儿，决心不再往下问了，正要就此打住，她却笑盈盈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下巴，摇头晃脑的，像是在说什么考究话，
　　“嗯，不假。”
　　“什么？”
　　画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傻傻地脱口而出。
　　“无聊的时候找男人玩玩，只是没找他，所以生气了。”
　　她这样轻轻巧巧脱口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要在乡间那些老妪们听见，恐怕早就要掩面啐骂，唏嘘说些世风日下，不要脸的话了。可是她就是这样轻轻巧巧地说出来，理所当然，毫不在意。
　　画儿震惊，什么也说不出来。才到皇城不过一日，受到的惊吓就已经够多的了。她的这大论如雷贯耳，画儿得一个字一个字儿的消化。
　　不过很奇怪，就算她说了这样离经叛道、和以往听到的，看到的、和他从小塞满了脑袋的道德礼法全然相悖的话，在心中却不曾有因此看轻她的感觉。
　　好奇怪。
　　难道就因为她救下自己、收留了自己的恩情吗。
　　画儿在心中暗暗地想着，若是被爹爹发现，恐怕会训斥自己，但是幸好，只是在心里想想，他且听不到。
　　画儿一时没了话，脑袋里像一个轱辘转过来又碾过去，情急着想找些话说，脑瓜子里梭巡一通，那些冒了头的思绪又太乱，连他自己都瞧不清。
　　“那...为什么不干脆找个男人？”
　　这回轮到她略带诧异地瞧他，
　　“小小年纪，知道得真不少。”
　　画儿语塞，这话自然而然地就出口来，只是平日听娘和村里的妇人闲话，耳濡目染的，就存在脑子里，是不是真心话姑且不论，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倒是不怪他唐突，只是也就此止了话头。重新给他盖好被子，
　　“睡吧，常哥儿说了，今日上街帮你问问，有谁家丢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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