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日光淡下去 ...

  •   日光淡下去,昏鸦又出窝盘旋。
      除了日出前,每日只有这个时辰,鸟飞得最欢。
      盘旋着,翅膀扑扇扑扇,在头顶绕着圈。随着这声音,暮色一点一点涌上来,渐渐吞没这偌大的皇城。
      小院儿里开始生火做饭的当口儿,忽然炸开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那是粗瓷的酒壶摔在台阶上,随后是少年略带稚气的嚎叫,撕扯着,走了调,
      “你放开我!我不跟你走!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声音因恐惧显得有些狰狞,凝神静听,才仿佛听出来干涸的哭腔。
      杂乱的小院中七歪八斜地拉着绳,上边乱糟糟地挂满了补丁衣裳。朴实的饭菜香飘荡在空中,显得安静又平和。这院中该是有人的,可任凭那尖细的喉咙喊破了,这院中依旧是那么静,那么平和,又仿佛是提心吊胆地等那声音平息。
      “救命——救命...!”
      一声又一声,那声音的气势被这毫无回音的死寂浇灭,渐弱下去,又仿佛吊着最后一口气,不甘心似的,像沙哑的玲,聒噪得惹人心烦。
      老三在屋里抽着旱烟,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暗淡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得使劲儿眨眨眼睛,才能确认是天色暗而不是他的老眼昏花了。
      每抽一口,烟头就寂寂地明灭一回,这是这屋子里唯一的光亮。
      他本是为了省点油钱,才不得不忍受着渐昏暗下去的憋闷屋子。看着光线一点一点消失,就像是盲人一点点被剥夺了视线,不如黑夜来的爽快,也更难以忍受。
      这种寂寞太难忍受啦。
      可是他现在却暗自的庆幸,屋子里没亮灯,至少可以装作没人在。不然像老胡家,生火炊饭,显是一大家子都在,这时候却又不敢出声,惧怕黑瞎子之心昭然若揭,那就太窝囊了!
      他的心思转着,口中的烟似乎也无味,只是机械地一口接一口,注意却全在屋外。
      外边传来清脆的啪啪两声,劲儿不小,老三在屋里听着,肩膀不由抖了两抖,黑瞎子劲儿大,尤其喝过了酒。他被打过一回,自那以后,一边的耳朵就不那么好使了。即便只是听见点儿声响,他也吓得胆战心惊。
      果然,那声音一下子停了。
      终于停了。
      老三还没来得及放下吊着的心,那头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那是把院里的碎瓦狠狠砸地的声音。
      还能不能消停了!
      老三心里一激动,一下子站起来,生了风似的,差点一迈步就要往外走。
      不行。
      他捏紧了烟杆。世界上有许多事本说不清缘由。心中的一股气要他往外走,可这步子就是挪不动,想也想不明白,总之做了这么些年的人,经验和惯性,都叫他别出去。
      杆子越捏越紧,可他也没了别的能耐。这个当口儿,外边儿响起了一声吆喝。
      “嗳哟,老黑,又喝酒了?”
      黑瞎子的声音果真带着含混的酒气,却没应,倒是那尖细的声音忽的又活过来似的,
      “妈妈!妈妈救我!”
      “啐!”
      那声音笑骂了一声,
      “小嘴倒甜,谁是你妈妈。”
      听清这声音,老三逼紧的心弦忽的松了下来。
      至少这事儿,有个人理了。只是没想到,是她。
      那孩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话也不会说了,只是语无伦次,重复着,
      “妈妈救我!”
      老三悄悄靠近了窗边,扒着缝儿往外瞧,只见小院儿的破烂门边,扒着一个半大孩子,身子半瘫在地上,只有一双小手还紧紧地抓着门沿。天色昏暗,又有杂物遮蔽,瞧不清脸儿,只是光想,也能知道那小脸上是满布泪痕的。
      黑瞎子就是这德行。喝高了,想找女人,又抠搜几个铜板,于是从昏蔽的街上顺手薅那么个孩子,半拖半拽的,他力气又大,人又凶,这附近没人敢惹。
      且说这条街上的孩子,本就像草沟边的苇草,沾点泥,谁也不会觉得奇怪,也不至于为此大动干戈。那大门朝天的衙门,哪里是为他们开的门呢,挨着一回两回,也只能自认倒霉。开头哭啊喊啊叫的,到头来还是得认命不是。
      住在这小院儿里,谁没见过几回这样儿的事,谁的身上又是全干净的呢。
      这种闲事要管,那可是管不过来啦!
      老三想着,轻哼了一声,等着瞧她怎么收场。
      她俯下身,像是细瞧那孩子,忽然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
      “这不是隔壁裁缝家的娃儿吗?刚才我还碰着你爹来着,满街的喊你回家呢,怎么贪玩,跑这儿来了呢!”
      她有意无意的,抬高了声量。
      黑瞎子不傻,知道她什么意思,没给面子,当面啐了一口,
      “臭婊子,别管闲事。”
      他凶得很,身材又粗壮,是个人都该怕了。黑瞎子没理她,双手一捞,那孩子小鸡仔儿似的就被横腰抓起,他转身就要往屋中去。
      那孩子吓破了胆,柴火棒似的胳膊没命的敲打,口中已是尖叫,
      “救命啊!救命——!”
      一声凄惨过一声,像一把拉到极致,快要断弦的二胡。
      那女人也是昏了头,眼看他们就要出了这门,竟随手抄起一片碎瓦,利落朝黑瞎子脚边摔去。瓦片在他脚边砸得稀烂,碎片乱飞,倒也止住了黑瞎子乱撞的步子。
      他一手把那孩子顺手捞在腰侧,一手还有余闲,腾出手来推了那女人一把,只这一下推搡,已叫她整个撞在门框上,听声响,撞得不轻。
      叫你逞英雄!
      老三心中一颤,转念又撇撇嘴,本来嘛,一个女人,在这种事上,本不是男人的对手,何况那个人还是黑瞎子。和他一比,饶是她这样的女人,也变得弱柳扶风起来。
      院中仍是静悄悄的,与其说静,倒不如说是鸦雀无声,就连盘桓的飞鸟,此时都不知道隐到哪儿去了。
      那女人输了阵,人倒是当仁不让地凶了起来,目光和那泪眼婆娑的孩子咫尺一对,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婀婀娜娜地站直了,
      “凭你叫我一声妈妈,今天这事儿我还真就管了!”
      “切”,黑瞎子不耐,睁眼一打量,忽的却嬉皮笑脸的凑近了,“你怎么管?要么你替他...”话说着,手就朝她伸了过去,直戳戳地向她的胸口,堪堪要碰到时,那竟被那女人一下子打开了。清脆的“啪——”一声,老三扒着窗棱,还未反应过来,黑瞎子已经抬手赏了她一个巴掌。
      “臭婊子,装什么清高!”
      黑瞎子虎背熊腰的,只一巴掌,她已跌落在地,这下摔得狠了,只听见一声闷声。
      眼看情势急转直下,老三手上不觉把烟杆子捏得紧紧的,一激灵,竟抖着撞上了窗,那陈年的窗户纸一下被捅出了个大窟窿。
      这动静惊动了院中的二人,齐齐朝这儿转过脸来。隔着这窟窿,老三连转脸的功夫都没有,就这么直直的和那地上的女人,踏在门槛上的黑瞎子,这么大喇喇地打了个照面。
      他下意识地缩脑袋,到半路才意识到是缩无可缩,他就像被人扒掉了裤子丢在大街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瞬间,心如摞鼓,背上渗出一片冰凉的冷汗。
      黑瞎子瞪着迷离的眼,在黄昏的光线中,看清了来人,远远就瞧见耸拉着一个佝偻身板,瑟缩着躲闪。
      “哟,我还当谁呢,原来是天阉老三啊,咋的,看着解馋哪?好看吗?”
      他的嗓门洪亮,声一出,别说这个院子,就是院外的巷儿里都能听个八九不离十。老三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惯性地想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费了大劲儿,可怎么也笑不出。
      “来,来。”
      黑瞎子朝他招手,
      “你还不如进宫当太监呢!这年头,太监都有老婆。”
      他拿脚踢踢地下的女人,
      “喏,这儿一个现成的。你若敢过来,还算是个男人。”
      他仍旧提了提那孩子,手臂铁箍似的,圈在半空。那孩子早已吓傻了,忘了挣扎,泪痕在脸上风干,此刻又流下新的泪水来——和他的呼号一样,都是徒劳的。
      老三垂头听着这些羞辱的话,心在突突跳着,全付的神经好像都系于这心跳,由胸口转到耳边,咚咚咚咚,连耳膜都在隐隐作痛。
      这种话他没听过一千,也听过一万遍了。可这是怎么样都无法习惯的事儿。他知道这小院儿中的住民,也许都躲在门后,暗中窥听外边的动静,可是他就像僵住了身子,直直受着这羞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黑瞎子轻蔑地哼一声,一转身就要走。
      出了这扇门儿,一切就都来不及了。不管是这拼命尖叫的孩子,还是他已经被践踏了无数次的尊严。
      心中天人交战,连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这个当口儿,跌在地上的女人不死心的,还要去拉。这下才彻底惹怒了黑瞎子,一脚践在她心口,
      “臭婊子,你找死!”
      像是布帛从当中“刺啦——”的撕开,反应过来以前,身体已擅自冲了出去。掀开窗户板就这样从窗口跳了出去,烟杆摔在窗格上,又辗转滚落地上,乒铃乓啷,有生之年安分的蚁民一个,干这样的事,出格,已是太出格了。
      窗棱擦过的地方生生的疼,他像一个英勇就义的义士,跳将出去,站在黄昏的院中,忽的一下子醒了。仅仅是这样,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英勇,一旦站在黄昏中,就又要瑟缩下去。
      慌乱正要原形毕露,东边的屋里忽然一声叫骂,像是忍无可忍。风风火火的,门被摔开,老常家的小子憋着一股气冲将出来,
      “我就不信了!咱大老爷们还能怕了你一个泼皮!”
      大开的门后,是常嫂震惊又懊恼的面孔,看来是没劝住,饭碗都来不及放下,一边骂一边追在小子身后匆匆的出门来。
      院中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暗中观望看客的心,随着这扇摔开的门,小小的院中一下子躁动起来,看热闹的人按捺不住了,索性纷纷开了门、支开窗凑近来,像万虫蠕动,鸟兽纷来,这给了老三莫大的鼓励,他冷下去的一腔热血忽的又上了头。
      这辈子竟然还有做英雄的一天!
      常小子风风火火地穿过院儿朝黑瞎子去,老三忙不迭跟在后边,走路都觉得有风,一步一步踏在地上,从没觉着这么实,又像有一股气顶着他,叫他做什么都有底气。
      “操!”
      “人多势众”这个道理,黑瞎子再明白不过了,只是他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涌过来这么些人,连平日里最不放眼里的老三,他算是个什么东西!狐假虎威。都怪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
      “他妈的,”眼看着气势汹汹的常小子近了,他把心一横,只能识时务一手撇下那孩子,不甘心地踹上一脚,可也不能干更多,汹涌的人群已经近了,只能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一溜烟儿似的消失在了门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