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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画儿一翻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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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儿一翻身,刺眼的日光照进来,逼得她不得不醒。
一夜好眠,她意犹未尽地砸砸嘴,一睁开眼睛,手习惯性地挠挠脑袋,一抬头,却见帽子伸到眼前来了。
“不好——”
画儿才反应过来,抱着脑袋,惊惶抬头。
她两根手指挟着帽檐,微微笑着,尾指自然翘起像兰花指,却没那么娇艳,是另一种不经意的,似有若无那样的好看。
“在找这个?”
此时她正一手掐在腰间,身子歪靠在炕头,站也没个站相,倒生出一点儿莫名的风情来,本人却恍若未觉,正好整以暇观赏画儿的慌乱。
画儿不发一言,从她手里飞快地抽回帽子套在脑袋上,瞧也不瞧她,自顾自地穿鞋下床,有些气鼓鼓的模样。
她不以为意,仍是闲闲地靠着,
“回到爹妈身边,就不用再扮男娃娃了。”
画儿有被人识破的心虚,还有一点儿害羞生出的不好意思,故意偏过脸去,不去瞧她。
这是爹妈临行前说,出门在外,又是皇城,坏人多,扮男娃娃安全些,谁知道即便这样,还是差一点遭不测。
她回想着,又是忿忿,又是后怕。继而想起自己正用后脑勺对着救命恩人,太不像话,不自觉的熄了气势,懦懦地转过身来时,憋着气的小脸儿已经泄气,转变成一种不大好意思的神情。
“好妈妈,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这也源于老爹说的话,出门在外,别轻信别人。男的自不用说,即便是女的,看见你这样的女娃娃,也难免不会生出坏心。
她傻乎乎地继而问,什么坏心?
什么坏心?老鸨的心思!老爹一瞪眼睛,嗓门大了点,吓着了画儿。
娘忙过来拍他,看你,吓唬孩子干嘛!
我哪里是吓唬她,是告诉她人心险恶!不然傻乎乎的,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雷霆一样的大嗓门被一激,就没完没了了,家里没有制得住他的人,只得听老爹那呱噪的破锣嗓子接着细数人心险恶,停不下来,还硬要人听,让人心烦。
她一想,就出神了。
这两天终于不用听老爹的聒噪了,真清净,这挺好。虽然她还是希望快点儿回家。
才刚这样儿想,外头就有动静,在这地方听见了熟悉的破锣嗓子,仿佛幻觉。
画儿一惊,心里果然还是欣喜的,一下扭头冲她连声道,
“妈妈,我爹娘找我来了!”
都来不及听她的回应,趿着鞋拉开门就往外跑。
视线隔着层层叠叠的衣绳子、杂花乱草和堆得老高的破瓦碎砖,在院门口和人推推搡搡的,果然就是她的老爹。
一贯的粗鲁,一贯的大嗓门儿,在此刻却变得可亲了起来。
她一面喊着,一面朝院门跑去。
她和老爹本来不见得多么亲热,一别两日,猝然见到,血缘的亲情反倒更深厚了,她扑着一把上前抱住了老爹,连连喊,不愿撒手。
妇人听到声音,忙从后边探出头来,见到完好无损的女儿,不由一声哭了出来。画儿见到娘亲,果然就撒了老爹,转而扑进娘的怀抱。
母女二人正抱在一起哭,那厢老爹扭头仍然不依不饶,
“瞧见没有,我都说我闺女在这儿了,你还拦,拦个什么劲儿!”
那人吃了瘪,虽觉自己是有理的,见这情形也懒得和他计较,摆了摆手,
“既然找着了,还杵在这儿干嘛呀,赶紧走吧,堵人家门口招人烦哪。”
老爹又要发飙,却见院里出来一个窈窕的女人,对那人笑笑,
“哥儿,哪来这么大火气,人家孩子丢了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那人听见她的声音,仿佛立时就不气了,换上一副眯眯的笑脸,伸出手去搭她的肩,仿佛很熟稔的样子,却被她微微一侧身,笑着避过了。
她虽是妇人打扮,却稍嫌张扬了些,和那些粗布麻衣的家妇看着不同。与男人谈笑又如此轻松自然,不禁就让老爹想到,听闻这附近住着一个女人,以前给太监当过老婆,那太监死后得了点儿钱,风流得不得了,姘头能从这条街一直排出去。她这样“有名”,前两日又大张旗鼓地救了个孩子,因此才找到这儿来。
他虽是乡下人,可也知廉耻。心里瞧不起她,可这人竟当了他孩子的救命恩人。
“画儿,怎么被这种人救了。”
他皱眉,横斜一眼,孩子便马上底下了头,瑟缩着挤在母亲身边。那妇人忙拍拍她的肩,转头埋怨,
“别吓唬孩子。”
男人哼了一声,别过眼睛,言语间颇有些不痛快。
小小的孩子不敢反驳,带点歉意,或许也有点头疼她的轻薄。偷偷抬眼瞧时,她却是一贯淡然的神情,仿佛带点儿轻笑。而那笑却不是对着老爹,不是对着画儿,甚至也不像是对这儿的任何一个人的回应,只是站在那里,想笑就笑了。
连贩夫走卒都瞧不起的人,仿佛是个人,就拥有绝对的正义拿轻蔑的眼瞧她,她却对这种目光熟视无睹。也许是瞧得太多,也许是早就看明白了,这世间就是这样,当你满不在乎的时候,别人的眼光和言语,对你来说就什么都不是。反而偶尔生出一点儿被厌恶的快乐。
她偶尔想,他当年,对着这样的目光,是不是,也是这样看开的?
想一想又觉得不对。
偶尔回想过去的一点一滴,她总觉得,他并不是看开,只是被迫接受,没办法改变,只能这么着,而已。
可是她不同。
她知道对自己来说什么是重要的。
男人?屁都不是,不过是无聊时随手勾搭的玩物罢了。
银子?是这个理儿,别的什么货色,休想从她这儿骗到一个铜子儿。
可是比银子还重要的,天上地下,就只有一个人了。
很多人一辈子都碰不到这样一个人。
拎着竹篮,悠悠闲闲地晃着。
她喜欢走得婀娜,悠悠地踏着步子,仿佛不是走在坟场,而是郊外的绿水青山。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是节日,也不是他的忌日,不过是看春色正好,和风拂面,所以来看看他。
索性他们都没有在一起过过春天。
按一贯的习惯,燃起两根蜡烛,随便烧一点儿纸钱,然后把来时路上摘的野花儿散在碑前。
坐下来,又倒上两杯薄酒,心情不错,没酒可不行。
不多时,云飘过来,遮住太阳。天色有些转阴,底下的风仍是凉飕飕的,她倒是很喜欢这种阴天。
“喂,徐贵。”
她叫他,晃晃杯中的酒,轻巧地捏在指尖。本想向他炫耀,自己如何救了一个小孩儿,使她免遭魔掌。如何如何,这些话在心里转了两转,又觉得没趣,不说也罢。静默一瞬,神色黯淡下来,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从前她以为,一个人会活不下去。
可是转眼间,她也一个人活了这么些年了,活得好好儿的。只是没了说话的人,有些寂寞罢了。
身边人来人去,你来我往,看着也很热闹,笑过,也就算了,就那么回事。
她本是活泼跳脱的,这些年性子也愈发静了下来。
攒了好些话,打算和他说的。好容易来了,反倒一句也说不出。
说不出就说不出吧。
她想,和魂灵说话,大概也不一定非要说出口,那些不成文的糊涂话,在心里绕着圈乱撞,他在天有灵,大概也能听得见。
所以不用担心。
你不用担心,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能自己洗衣做饭,能做针线养活自己,被人欺负了也能指着鼻子骂回去。
这些你都知道的,她本是很能干的姑娘。
絮絮叨叨,蜡烛被风吹得仿佛要熄,火光淡到看不见,可风一旦平息下来,又静静地,汪汪地燃着。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短到有太多话来不及讲,太多心事来不及说。
到立墓碑的时候,才知道,他原来不叫徐贵,而是叫“徐沥。”也许是为了避讳,由师傅拣了个吉祥的俗字,就这么叫着。
碑上写的是他的本名,可她还是习惯那么叫他,不会见怪吧?
她从前爱絮絮叨叨唤他的名字,近来叫得也少了。总觉得那样轻飘飘地开口,凭空唤,风一吹就散了,像一把沙子,传不到他那儿。
她要唤的那个人,早就消失在这个世界,很久很久了。
偶尔发觉这件事,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忽的觉得脊背生寒。
一个人待着,背上总是受冷风吹,风一吹,就觉得心底没有着落。
可是你别怕。
仿佛他在说。
两个人在一起,什么也不用怕。
从从前夜来敲门的不速之客,到旁人难听的言语,亦或是支零破碎的身体、挨在身上的伤、什么也不用怕。
那时他们满以为能挣开人世的枷锁,挣扎着解开了脑子里的,却解不开从一出世,就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枷锁。
一生的欢欣就像一场梦。
飞舞跳跃着,撞进火星子里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