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廊巷》轻行舟

20、番外 值房里，小

　　值房里，小太监颤悠悠的，给师傅敬烟。
　　顺儿进宫不过俩月，头前刚拜了师傅。头回见面，只觉他佝偻着个身子，脖子永远往前缩着，看起来老大不痛快。走路也一颤一颤的，走两步，就要停下歇歇，喘气的声音就像耕田的老牛，粗重，一声接一声的，让人听着心里也紧起来。
　　他当时心里挺不痛快，别人拜师傅，他也拜师傅，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老头。
　　一接触，这老头不但身上毛病一堆，脾气也是乖张古怪的，打骂都是常事儿，最叫人受不了的，是老是絮絮叨叨讲些以前的事儿。
　　怪不得在这冷宫里看门儿呢，顺儿嗤之以鼻，他总是不会瞧人颜色，我行我素的，当太监当得这么横，他倒也是头一个。
　　心里怨怪归怨怪，他面上总还是恭恭敬敬的。给他点上了烟，退到一旁，接下来又该说故事了。
　　其实说的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些事儿，宫廷密讳自然不在其列，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是幼时在乡间的事儿，那都多少年以前啦？还记得这样清。每日讲，掰过来揉过去，说乡间的牛、幼时听过的书、在学堂底下听人念的三字经，左不过这些，听得人耳朵起茧，没精打采的。
　　可是今日，老师傅抽了一口烟，皱纹纵横的眼皮却耷拉着，久久都没有说话。
　　“师傅？”
　　顺儿试探地叫了一声，担心他是不是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过去了。
　　老师傅哼了一声，仿佛惊醒。合着刚才是就这么睡过去了。
　　“要不您老休息去？”
　　您老休息了，我才能休息呢。
　　顺儿心里如此期盼着，老头儿却自古自的往圈椅里更窝了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刚才，见着他了。”
　　“谁？”
　　小太监口快，这一声儿过后，却无人应，那浑浊的老眼仿佛没有焦距，迟钝地飘落空中，顿在某一个点儿，那样定住了。

　　他再一次去紫廊巷，那小小的屋子已经人去楼空。
　　他打听到，这屋子的主人，不久前退了租，变卖了所有能卖的，然后不知所踪。
　　“兴许嫁人了，兴许回乡了，谁知道呢。”
　　邻居嗓门儿大，说出的话也像锣鼓一样震烁在耳边，震得他一下子脑袋里炸开，一片惨白。邻居把手揣在袖子里，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偷瞧他，
　　“诶诶，”
　　那人又叫，他茫然地抬起头，
　　“那屋头的太监，真死啦？啧啧，前不久还见着他来着，世事无常...”
　　他不知道那人还说了什么，失魂落魄地回到宫里头，回过神来，心里怨了她很久。

　　他平日不和太后宫的人走动，等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暮春。
　　太迟了。
　　他从前听老人说，人死了以后，灵魂会在头七这天回来，见见最亲的人，又过四十天，这是魂灵最后回家的日子。
　　他连这最后的机会也没把握住，徐贵，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这皇城里消失了，不知道魂灵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见着想见的人。
　　再往后，他去坟头瞧徐贵，却没在太监坟堆里找着他。
　　那时抱了一丝可笑的希望，会不会，他其实没死，他还在？这样可悲的念头自然立马不抱希望地给戳破了，拿张破席子一卷就埋了，指不定在哪个土堆呢。他半张的口便紧紧合上了，再不说话。
　　真正找着他的坟，是在一年以后。
　　城郊，一处山清水秀的僻静之处，他也不懂风水，只觉得离了皇城，这就很好。
　　碑前放着一束花，青青葱葱的，还带着清晨的水滴。各色的都有，白的粉的黄的红的，鲜嫩地挤在一起，这么生生散落在冷清的墓前。

　　顺儿忍不住插嘴，
　　“太监还能有人给扫墓呢？”
　　被师傅嗔怪地瞥一眼，忙噤声垂头，不再言语。

　　见着那束花儿，因此知道她还活着。这座坟，想必也是她修的了，这样一想，便释然了。
　　虽然见不着面，但凭着花儿与燃尽的清灰，两个故人仿佛就这么互通着音信，互报着平安。
　　时光荏苒，一晃眼光阴过去，他最后一次去时，墓前已荒凉很久了。
　　风雨侵蚀那碑上文字，不似初时那样清晰。他那袖子抹去上边的灰尘，对面坐下，枯坐了很久。
　　那也是许久之前的事儿了。

　　这是个和平时不同的故事，顺儿愣愣地听，瞧老头的神态，仿佛勾起什么往事，浑浊的眼出神地望燃烧的灯火。这时他仿佛才知道，师傅的回忆，原来不止是幼时的牛，乡间的歌儿，这皇城中也掩埋了他太多的回忆。只是那些不足为人道也，只是随着人的老去，一起湮没在烟尘中，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