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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上元节,最 ...

  •   上元节,最后一日的热闹是无与伦比的。
      过了这天,年就彻底结束了,日子又回到普通的轮回。像花到荼蘼的狂欢,街上看见的每个人,面上皆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气。他们拖着手,走在人潮拥挤的大街上。
      这一天是特殊的。
      平民的男女老少,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各式各样的人挤在街上,谁也不知道谁,谁也不认识谁,一晃眼过去,淹没在陌生的人海,一转眼回来,又瞧见一个熟悉的她。这一辈子也没像今天一样,咧着嘴,笑得累了也舍不得合上。
      夜幕降临,沿街的灯渐次点亮。下了一天一夜的雪这时停了,沉沉的云散开,露出一轮清亮的明月。
      深邃天空上几枚星子,明月寂寂。转眼下来,就是汹涌的人潮,热闹的人间。
      挤在人群里,头一次觉得这样心安。仿佛他,跟他们,没什么不同。
      花影是活泼的,在沿街的每个小摊子上凑着脑袋瞧一会儿,驻足一会儿,碰到好玩儿的就开心大叫,拍着手,兴致过去了就拖上他往下一个摊点去。徐贵笑着,花灯的光和五花十色的人影走马灯一样闪过面前,还有她的笑声,怎么瞧、怎么听、好像都瞧不够、听不够似的。那些流转的光彩一定印在他眸子里了,连眨眼都舍不得,好像要努力,把这一切印在脑子里。
      夜深,天空的颜色愈发深邃。
      一枚信引忽的晃晃悠悠上天,静默一瞬,猝然在天空炸开。那是一朵巨大的烟花,金黄的火光闪亮着坠落,在空中发出细碎的哔啵声,合在一起就是盛大而震撼人心的。
      他于千万人中,昂着脑袋,仿佛沉浸在这动人的美景里,手却暗自垂在在身侧,把她的手抓得很紧,花影亦如是。
      烟火一朵接一朵,将深夜的天空化作最广阔的幕布,在上边恣意流淌。一朵尚未散尽,一朵又炸开,爆裂声像锤子,一下一下打在心上,铿锵有力,让人想要流出点儿眼泪出来。
      人人都仰着头如痴如醉的时候,他忽的眨了眨眼,从那如痴如醉中悄然脱身,轻轻地扭头,看花影。
      那么巧,她也正在瞧他。目光在拥挤的热闹中交汇,眼中却脱了这热闹,幽幽的,映着烟花的光彩。
      一晚上外放的欣喜已然沉淀,像欢愉的过后曲终人散的沉静,也像合上的花骨朵儿,将绽放的芳华尽数收藏在内里,盈盈的,眼中映着流动的光彩。她用那样的眼,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望着他。
      烟花的嘭嘭声犹炸在耳际,他看到她微微张了张嘴,好像说了什么,但听不清。
      “什么?”
      他凑过去,嗫嗫的,轻声,在汹涌的人潮里好像说给自己听的。
      花影笑了笑,不再说话。在他凑近的面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像羽毛搔过,恍恍惚惚,可又那样真实。

      热闹过后的中宵,外头又起风。
      巷子里风席卷而来,在狭窄的甬道里呜呜地响。谁家的灯笼被吹倒,啪嗒啪嗒的动静,一声接一声,紧凑着,仿佛山雨欲来。
      夜风的动静有些怕人,徐贵听在耳侧,却仿若未闻。
      他紧紧盯着她,一动也不动,也不说话,仿佛定住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眼睛习惯了黑夜,看什么都蒙着清灰的光影。炕、桌,柜,在这夜中都仿佛发白,连上边细微的凿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静默中,她伸出手,拽着他的衣带,开始缓慢地解。她垂下眼,并不瞧他,只看见灵巧的睫毛,轻扑闪了下,颤颤的,像翻飞后停歇的蝴蝶。
      衣带一抽就松散了,失去了束缚的衣襟松垮垂下。一切隐秘的、禁忌的,只隔着这么一扇薄薄的衣襟,在夜色中静静垂荡,仿佛由黑暗的地底而来的引诱。
      她的手颤颤伸过去,才触到衣襟,一下子被攥住了。
      手被一整个包裹住,那是双男人的手,抓在手心,她的手就显得那样娇小,那样柔弱。

      一整夜,他都拽着这手。
      从人潮拥挤的街头,到花灯散场的小巷。
      也是他一路拖着她,埋头往回走,闷声合上门板后低下头亲吻。
      薄薄的门板外,巷子里人声嘈嘈,晚归的人们意犹未尽的赞声,孩子们大叫大笑着追逐,散场的鞭炮一阵接一阵,硝火味儿隔着缝隙流淌进来。
      他忘了那时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只知道唇上很舒服,那种舒服电酥酥地传向全身,令全身的血液仿佛奔腾起来,令他无法想,无法停,只能更加地索取,加倍地拥抱她。
      踉跄着,从屋外到屋内,跌跌撞撞的,从门口到炕上。
      不知是谁绊了谁的脚,相拥着跌倒,扑在她身上,像扑进柔软的梦乡。笑着抬起脸时,她的呼吸也正打在面上。
      心中蠢蠢的冲动,一下子萌芽,继而茁壮,使他不得不紧闭一下眼,喉头牵动,才能僵硬地离开一点儿距离。可一旦睁开,仍是不死心地盯着她的唇,狼子野心,埋伏着,随时要脱出他的控制,然而最后一点理智让撑着手往后移。
      往后移,可又舍不得离开。像无数次伏跪着趴在主子脚下,伏跪着,慢慢从她身上退下来。
      他亦会,看不开。
      和那陈旧的伤痕一样,无可逆转。
      若她最终未见那道伤疤,所谓一切不幸的来源,还能挂着遮羞布,若无其事地过下去。
      不敢再想,心还在剧烈地跳,却刻意避开了她的眼。
      一双素手伸过来,捧在他面颊上,一点儿不给他躲开的机会。
      她近来很喜欢这样捧着他的脸,张开手指,结结实实拢在手心,掰过来。还没看清眼前,她就凑过来,半仰着头,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轻啄两下。
      忍不住沉浸进去。
      她伸过手来,颤颤地解他的衣带。
      “——花影。”
      他头一回这样叫她,声音轻轻的,却很急切。像是哀求,又像是无可忍耐。
      她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
      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他的脖颈,直起身子低头吻下去。
      静谧的吻,可却是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拥抱,是两个人的心口贴着心口,张开双臂,露出毫无还手之力的柔软命门。一切心思,无所遁形。
      她抱着他打了个滚,扑倒在炕上。上边铺了褥子,一下子扑砸下去,也只是闷的一声,晒过的被子暖烘烘的味道铺天盖地而来,将他们柔柔软软地包裹其中。
      他埋在她的脖间,柔软,温热。从半空跌倒,眼前世界也仿佛颠倒震荡,连着他的心,也一下子从高处俯冲下来,一头栽到无间地狱。
      疾风拍打纸窗,似恶鬼呼号。穿巷而来,卷着上元的灯笼,飘散着解体,支零破碎。呜咽的风刮得紧,像是从幽深的地底而来,一路席卷,摧枯拉朽。
      呼号着,把他逼到涯角。
      他们,又凭什么不可以。
      凭什么。
      脑中仿若一瞬的走马灯,春天的槐树、灯下的小虫、刻骨铭心的疼痛、异样的目光、一次又一次被踩在脚下的尊严...直至那个飘雪的街头。
      一瞬间,仿佛万物皆可抛。他张开手,更热烈地吻上去,冲撞着,一松懈就无还手之力。
      仿佛极速下坠,心内却是从未有过的畅快。他的心内仿若在大笑着,将要笑出眼泪,似颠似疯,转头大步踏入无间地狱。

      清早,天还半黑,不知谁家的鸡,梗着脖子鸣叫个不停,远远地传来,惊扰了好梦。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被窝里还是温热的,身旁却已经空空荡荡。心里一惊,仓皇睁开迷蒙的睡眼,斜斜望见一个清灰的影子,背对着炕,低头在系衣带。
      提起一半的心又悠悠落下去,虽然多少带点空落落的。
      他听见声响,转过身来,那面上也许带着一点轻笑,柔柔的,俯下身,
      “你再睡会儿,我上差去啦。”
      她却没让他这样轻易地走,胳膊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来,薄薄的单衣垂落下去,露出两条嫩藕似的胳膊,一如既往,圈住他的脖颈。
      “别闹,我得走了。”
      这样说着,嘴角却不自觉翘起来,拉得很长,眼睛里满是不舍。
      她不理,执意抱着他的脑袋,狠命亲了两下,不足以倾诉她的爱意。
      他顿了顿,缓缓俯下去,隔着厚厚的被窝,轻轻地抱她。
      贴着她的面,闭上眼睛,一瞬,也像被缓慢地拉长了,像更漏滴答、滴答,散入风中的每一滴水都有迹可循。人生里微不足道的几秒钟,可是走得这样清晰,仿佛可以记上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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