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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小巷子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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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子里不同于往常的清冷。
口子有小孩儿在放炮,家家门前都铺了芝麻秸,那是除夕时踩岁的玩意儿,过年这几日,日日放炮,上边又铺了厚厚一层鞭炮屑,踩上去踏不着地。
空气里弥漫着炮味儿,耳边是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他揣着手,脸上挂着笑,看小孩子们一溜的从身旁跑过,手里拿着红的绿的小灯,各色形态,有小金鱼,有小蟾蜍,有小兔子,一路跑一路摇晃,花花绿绿地在眼前流动,一路欢笑着跑远了。
和宫里的肃穆庄严全然不同,回到这里仿佛才全身松筋活骨,回到了人间。
推门进屋的时候,她在炕上做针线活儿,听到开门声儿吓了一跳,定睛一瞧,眼睛里透出惊喜来,
“你怎么回来了?”
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没答话,反问,
“怎么没出去玩儿?”
“去了,转了一圈凑个热闹,又回来了。”
一个人走在热热闹闹的大街上,街上的人或是和家人,或是和友人,要不就是欢欢腾腾成群结队的小孩子,就她一个形单影只,多少有点尴尬。碰着好玩儿的,笑着一回头却找不到说话的人,多来几次,兴致也就慢慢地消磨了。
在家里也挺好,做做活儿,还能挣点儿小钱。虽不出门,听着巷子里孩子放炮的欢笑,心里也是快乐的。
虽然多少带点寂寥,但还是快乐的。
他走过来,凑在炕上,神神秘秘的,眼睛里却是遮也遮不住的兴奋,像邀功的小孩子,
“今晚咱们看花灯去。”
“真的?”
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惊喜来得太突然,让她不敢认,
“咱们,你和我一起去?”
“对。”
他重重地点头。
“哇——”
她丢了缝了一半的活儿,整个人兴奋得像是要蹦起来。转念一想,又不对,
“宫里不当差吗?”
“我给辞了。”
弯弯的笑眼愣了一瞬,瞪圆了,
“你傻呀!”
手指头凌凌地往他脑门上一戳,
“年关,那一天,能有多少赏钱呀!”
嘴上埋怨,心里却很奇怪的,一点儿不生气。
他装模作样的,收起了喜色,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淡淡道,
“噢,那我回去好了。”
作势要走,她连忙拽住,
“你给我回——来,”
拉着胳膊拽到跟前,扳过他的脸来,那面上果然憋着笑呢,
“你现在还会作戏了!”
半含笑,半含嗔,想骂他,想打他,最终却只是两手拍上他的面颊,一整个拢住,在手心揉把揉把。
这是人间的好日子。
活了小半辈子,不曾体验过的好日子。
临出门,她又想起什么,在炕头的柜子里翻了好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来。
寻常的布料,绣工却很好,一半郁郁的花团,洁白的布面上,横生出枝节,那抹污掉的暗红,化作了枝上的一枚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此时还不是春,漫长的冬天正当时。
她轻轻掸掸香囊,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拆掉乱了的针脚,她重头细细绣过。老早就做好了,起初却并不是为了送人,不过是一时的巧思。
她把香囊递给他,
“喏。”
徐贵不敢信的样子,有些新鲜,又有些羞涩,
“给我的?”
“嗯。”
他隐约认出来,这是他们一起过的头一夜,黑夜中摸索到的绣工。
这是他头一回收到的礼物。哪次得了赏钱,可都没这回这样开心,拿在手里瞧,爱不释手。
她瞧着徐贵欢喜,心中也欢喜,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故意闷着声音,
“等到天气暖和点,装点儿香进去...”
想到什么,转而又摇头,
“还是算了,我听说,老太后不喜欢香,屋子里也从不用香,只用瓜果的香气。带了犯她的忌讳,还是算了。”
徐贵抬起眼来,里边满满的都是笑意,
“我好好收着,贴心口儿藏着。”
不露出来,绣了那么久的花儿,岂不白费。
差一点顺口就要脱出这样的玩笑话,可她觉得出他的心意,即便只是玩笑话,此刻也不想说出口了。于是只是甜甜地笑,眼睛弯成月牙,轻轻道,
“傻气。”
下午,街上的灯已经装点完毕,游人渐渐多起来,外边的声音也嘈杂,听得人在家里坐不住。
他在门口,低头踩着脚下的芝麻秸。除夕时铺的,多数已经被踩碎了,他在里边捡着漏,好半天,偶尔捡着一个,零星的噼啪作响。那头她终于收拾好,从屋里出来,顺手带上了院门,拎一把钥匙把门锁好,揣在兜里,
“好了。”
拍拍两下手,
“走吧!”
手一垂下,他自然地捞过来,牢牢地牵在手心。
“走。”
恰逢隔壁张婶儿一家子,也热热闹闹地出街。她正蹲在门口收拾孩子们,年纪小的手上捏着关东糖,一边舔着,任母亲的手在身上,抹抹小脸儿,又拽拽衣裳。
小孩子只管舔着糖,什么也不用管,用懵懂而天真的眼望着巷里。大些的嬉笑着,叽叽喳喳,一会儿又转着圈儿玩。
张婶儿这个拍拍,那个打打,挨个儿把小脸看过去,一晃眼儿,徐贵他们就从眼前过,余光打了个照面。
不过是路过的一瞥,谁也没喊谁,看在眼里,却都没吭声儿。自那件事后,他们也不再说话了。
张婶儿看着他们由面前走过去,拖着手,丝毫不避讳旁人。兴兴头头,好像寻常小夫妻,脸上的欢快和喜色遮也遮不住。
若不是宦官,倒也算美满的一对儿。
别别扭扭地这样想,回过头来,一把擦去小孩子嘴角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