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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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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暮时分,昏鸦在皇城上方盘旋。
长长的甬道看不见尽头,庄严的红墙高高伫立,百来年一直停驻在这里,每到黄昏时,被暗紫的暮色浸染,风刮过身躯,转眼到千里之外,抬头望时,只有飞鸟极快地穿梭而去。
徐贵提着未亮灯的灯笼,远远走来,一路走,慢慢地停下了步子。
面前是延庆宫紧闭的大门。
一别之后,已两月有余,他再没有踏进去过一步。
从前那样轻易地跨进门槛去,就像回家一样自然,没有想过有一天,过此门而不得入。
这已经不是他随便可以进去的地方了。
他驻足了一会,终是轻摇摇头,自嘲地笑笑,重新迈开步子。
才走开几步,身后沉重的大门“嘎吱——”轻启,开了一个小缝儿,蔡义从里边探出头来,左右一顾就看见了他,
“哥!”
他在身后清清脆脆地喊他,小跑着追上前来。
“环儿说门外有人影,没想到是你,你怎么来了!”
少年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分别不算长久,却仿似久别重逢那样的感慨。上下打量他一回,又想起来,
“你伤好些了么?这几日他们没给你使绊子吧?”
太监一贯拜高踩低,他不觉为奇。像少年待他一如往常,才是例外。想到近日的世事,心中更为珍重,对着这样儿的他,说不出叫他伤心的话儿来,他轻笑笑,避重就轻,
“不必担心。这几日干不了重活,不过排我值夜罢了,一个人待着,能有什么事儿。”
“值夜?”
少年的眉头皱起来,
“你伤还没好,再熬几个大夜,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也不是没有熬过。”
他无意把难得碰着的时光来讲这些琐碎世事,眼光在蔡义面上一扫,岔开了话头,
“你怎么也挂着两个眼圈?怎么了,是宫里——有什么事儿吗?”
讲到这一节,少年愁眉苦脸起来,撇着嘴,做着一副哭丧丧样儿,
“哥,你不住太监窝,般得远远的是对的。”
太监多住在皇城边上的太监胡同里,蔡义也不例外。只是他那住所,位置着实不大好,一到了晚上,西边是喝酒划拳,东边是聚赌抽大烟,南边是夜夜笙歌,把他围堵在中间,不得安生。
“怎么除了我,都这么多银子霍霍。”
少年愤愤不平,气鼓鼓的样子,
“等我有了银子——”
“怎么?”
徐贵眯起眼睛瞅他,瞅得他急急刹住了话头,
“——那我也不能像他们那么胡闹哇!”
他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转眼换一副模样,狗腿子似的笑,讨好地拍拍徐贵,
“哥儿,别担心,我才不跟着他们瞎混。”
回过头又唉声叹气,
“我有时候,真想搬去紫廊巷找你去,哪儿找的那么一个好去处啊,又清净。”
徐贵知他只是说说而已,笑着摇摇头,果然,少年想想,摆摆手,
“还是算了吧,那儿都是良民,哪儿容得下咱啊。要是瞒着还好说,可日子一久,要提心吊胆的,也不好受。太监窝,烂就烂点儿吧,好歹都是自己人。”
少年话说了也就忘了,于他却是听者有心。
太监窝不是安身之地,紫廊巷又何曾是。
一边是太监们的乌烟瘴气,一边是良民们的指指点点。有人的地方,都一个样儿,到哪儿的人,都一样的趋利避害,没什么不同。
他想要的安身之地,也许从来只在于那一方小院儿,一方的天空,而已。
他兀自胡思乱想,少年的声音细细地飘忽过来,
“哥,那啥,你和花影姐姐..”
捏着嗓子,试探着。
上一回本来他就想问,奈何时机不对,也就没好意思。要不是上一回在徐贵家撞见,他都想不起来,原来花影还在那儿待着,甚至为了徐贵,和街坊们吵起来。那意思,他们就像一家的,他瞅着不大对劲儿。
听到她的名字,一下子回过神儿来,他掩去一点儿慌张,装着若无其事,
“怎么了?”
蔡义凑在那儿瞧来瞧去,想在他脸上瞧出点儿端倪,奈何徐贵早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装着云淡风轻,蔡义才不信他的邪,
“你们...”
他伸出两根手指飞快地轻点,显得狎昵而暧昧,
“真没什么?”
徐贵撇开眼睛,不去瞧他,答得飞快,
“没有。”
“真的?”
蔡义一双眼狡黠的,藏着笑,凑过去瞧徐贵的眼睛,
“那么俊一个大姑娘——你真没想?”
这话越说越不对劲儿,少年小跳着凑到眼前,让徐贵避无可避,
“我——”
一抬眼恍然对上少年的眸子,他忽然装不下去了,避着也没劲儿,一下泄了气,
“我配不上她。”
“噢,”
少年煞有介事的,一字一句重复,
“不是不想——是配不上。看来你还想了挺多。”
拿胳膊肘儿撞撞徐贵,嘻嘻的笑起来。
这事儿在他看来仿佛很简单,很轻松。徐贵却固执地,想也不想就摇头,
“我们...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少年口快,噎得他说不出来话儿。
为什么,他也说不出来,只是执意这么觉得。
别人拿什么样的眼看他们,他都从来没有动摇过。因为彼时他自认清白,有底气,所以毋需在意别人的眼光。可自从她说了那些话后,就全然不同了。当自己的心动摇时,说话行事就变成了惊弓之鸟。
少年自顾自,认真道,
“只要你们两个觉得好,就没什么不行的。”
“你真这么觉得?”
蔡义重重点点头,
“咱们这样的人,能找到个伴儿,不容易。既然找着了,为什么不要呢。”
为什么不要呢。
倘若什么都不求,两个人,也许总是比一个人要好。
倘若什么都不求,又何妨如皇城边胡同里的太监一样。
夜夜笙歌,活得有滋有味。
可是他总还是多一点儿不合时宜的清高。
从来不求,因为知道求不得。他这样,能独善其身地活到老死,已经是上天垂怜,怎么还敢想其他的。
倘若越是想,也不过越发觉自己的可怜罢了。
她当真那样说出口时,未尝没有惊,没有喜。可是像浪潮一样,一层一层重叠上来的,却是更深的难以启齿的耻,颤动的心,令他不敢回首。
他受过那样永生难忘的痛,来时刻告诫他们,永低了世人一头。
六根不全,既奸且诈,奴颜媚骨,太监不就是这样儿的吗。
而她的直白和坦然,不过是撕下了他最后一层遮羞的衣。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一厢情愿罢了。没有人,会把一颗真心,交付给太监的。
即便他救了她,也不能因此来渴求一颗真心。世上没有这样便宜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