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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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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护着油灯小心推门进来,静谧的屋内,听见了徐贵浅浅的呼吸声。
一吐,一吸。
安静安稳。
她小心翼翼把烛台置在桌上,回到炕前坐下。
浅浅黯淡的烛影映在他熟睡的面庞上,显得轻柔,衬得他的脸也像是一场幻觉。
长夜无聊,她随手拿过装着针线的竹篮,抱在怀中,就着一点昏暗的灯光,拿起最上边的绷子,那是前日绣坏了的花样。
本来好看的一簇簇花团,先是乱了针脚,又不知道在哪里凭空沾染了污迹,发黄的一抹暗红,显得突兀。绷子里空白还有许多,她却不想往下绣了,这块布算是废了。
她原是这样想,抛在一旁许久都没有再看上一眼。就着这发黄的灯光,那浅浅的粉的黄的花,细密的针脚里都堆积了灰尘。
就瞧这么一眼,忽然心里念头起来,也不需细想。她立刻动身,翻出针夹子,一个一个,细细地去拆那乱了的针脚。
仅凭那一盏小油灯,才拆了一会儿,眼睛就酸痛。她眨眨眼睛,抬起僵硬的脖子,左右活动活动,一晃眼,望见幽幽的室内。
这屋子不大,简单的桌椅橱柜,青砖砌的炕头,上头铺上了冬日的棉被,融融的灯光,让这屋子看起来就不会那么寒冷坚硬。
身旁,徐贵依旧沉沉睡着,一低头,就是一篮子乱线缠绕在一起,却并不惹人恼,因为她已在脑子里想好了花纹,只要有心,一定能它绣出来。
太普通,太平凡了。
可是又是那么令人心安。
她活了小半辈子,挣扎着,努力活下去,不就是为了这样来之不易的平凡普通的日子吗。
徐贵幽幽转醒时,迷糊间一扭头,就见她静静坐在炕头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病中疏于克制,也许是她的眼在别处,头一回,这样肆无忌惮的,毫无遮掩的,静静看她。
他眨了眨眼,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之距。相依相靠,偶尔出现一点儿这样的幻觉。然而不能深想,幻觉终究是幻觉,太当真,醒的时候就太难受。
他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样偶尔的宁静。
从身到心的宁静。
寂静长夜,只有烛火偶尔哔啵,淡淡的青烟流淌。目光跟着那青烟,从跳跃的火光,一路蜿蜒回转,不意抬眼,却和她的眸子撞个正着。
徐贵微微一惊,身子轻轻抽动,牵扯到了伤处,疼痛蔓延着展开,不由轻哼一声。
她赶忙放下针线来瞧他,
“怎么样?还疼么?”
自然还是疼,可睡了这么久,养足了精神,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徐贵抿了抿唇,微微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儿。
唇上仍是那么苍白,没有血色,整个人都似病中那样虚弱,好在最难过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慢慢养着,总能好的。
花影扶着他坐起,在肩上披了外衣。又不迭地,取了食盒,把盖得紧紧的盅摆在小桌上,很熟练的样子,
“我熬了粥,你吃一点儿。”
徐贵头脑昏沉,仿佛五感都迟钝了,可心中不能坦然,她这样周到细致,不知道是否可以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他虚架着肩膀,僵硬地坐着。因为在伤中,连头脑的转动都变得缓慢。干脆就不想,只凭着这具躯体,听凭摆布。
小盅里是尚冒着热气的白粥,上边铺了一层厚厚的米油,从前娘亲总说,这米油对病人最好了,小时候只有生病时,才可以享受到这种待遇。
他离开家已这么多年,都记不起上一次有人为他熬这米油是什么时候。
他心中牵动,偷偷瞧花影,她全然未觉,只是一副尽心伺候的模样,十分尽心,十分尽责。这于她大概不过是拿从前在宫里伺候主子的心意,来伺候一个于她有恩的宦官罢了。
他收回目光,自嘲地浅笑笑,白瓷的小勺刮起一点儿米粥,送入长时间滴水未进干涸的口中。
淡淡的,甜甜的,只一口,就好像滋润的甘泉,整颗心都因此安定了下来。
“好吃吗?”
花影在旁边探探脑袋,那样天真的神情和语气,像心思坦荡而较真的小孩。
若是没有她,今夜会有多难挨。
“嗯...好吃。”
他嗫嗫,心中纵是思绪万千,到嘴边也不过是一句飘忽的“好吃”。
他又舀起一勺,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花影在旁瞧得着急,
“你怎么不吃呀。”
指腹摩挲着洁白温润的瓷勺把,目光定定垂在莹莹的白粥里,半晌,他忽然开口,
“姑娘,多谢你。”
花影一愣,他偶尔这么叫她,从来不觉有异,不知为何,此时却觉出一点儿刻意的生分。片刻的凝滞,过后照单全收,神情一如往常,
“不用谢,你还救了我更多。”
她垂下眸子,一个劲儿盯着徐贵瞧,可惜他并不看她,只是一口一口,缓慢而机械地,往口中送粥。
“徐贵,”
她试着叫他,顿一顿,又道,
“我们..做对食吧。”
勺子猛的一抖,停住了。
她憋着一口气,继续说,
“我留在这里,照顾你的起居,你就当雇个老妈子,留我吃住就行了。钱..我会继续攒,继续还给你,直到还清为止。”
她说完了,就紧紧闭上口,赌气似的等着他。对峙似的,再怎样漫长的沉默,也忍受得了。
徐贵捏紧了勺,视线垂在洁白的粥里,好像僵住了,动也不动。好半天,才道,
“你该..找个正常男人...成家。”
简单几个字,说出来却这样艰难。好在身上没力气,声音里也听不出多大的起伏。
“我不稀罕男人。”
她回得极快,不假思索。
男人,她也有过,不过如此。
经过那件事,她早已止了心思,不再需要男人了。
想明白了这点,好像也不怎么伤心。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心好像被寒冬冻结的更坚硬,磨得更锋利,眼前也瞧得更清晰了。
也许心死了,如烧尽的灰,再没有希望,人反而能活得轻松。不再想拥有什么,维持着个人样儿,能这样活下去,就行了,哪怕是和太监在一块儿。
她一把撑在小桌上,靠近了,逼得他不得不抬眼,和她对视。
明晃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很直白,很坦然,
“若是可以,我就留。不行,我就走,绝无勉强。”
她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眸子和眸子相接,直戳戳的,无言。空洞洞的,没有期盼,也没有祈求,只是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选择,摆在他面前而已。
这样的目光,却能把他慌里慌张逼到墙角,让他避无可避。
人活着,靠着一颗心。
有时候,也最怕这一颗心。
他知道花影对他,没有情,也没有爱,不过想找个安身之地而已。
他从来独来独往,打定心思孤独终老。若抱定这样的心思,多一个她,不过多个同屋檐下的陌路人,又未尝不可。
可是他忽的不敢应,从前没想过,从没敢想的,一旦开了头,就如疯长的野草,不受控制,不着边际。
她先开的口,倒是他的心,先开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