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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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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唰唰地下,下得人心慌。
入了冬本来是干燥的,这夜却反常地下起雨来。
一灯如豆,在怕人的雨声里兀自轻轻摇晃,她抱着被子缩在炕头,对着窗外发呆。
雨势小点时,听到了檐下的水流声儿,咕嘟咕嘟的,静水流深,卷入台阶下的缝隙里。
今夜他怕是回不来了。
不回来也好,这么大的雨,身上还带着伤,那样走回来,太遭罪。
这样儿说着,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更憋闷。
自那夜以后,他再没回来过,只是打发了个小太监来,说是这几日值夜,就待在宫里啦。
那小宦传话之余,眼还不老实的上下瞟,贼眉鼠目的,全然没有顾忌。若是依先前的气性儿,必定要指着鼻子大骂一通。可她那时,只是装作没有看见,回屋包了伤药,又送了些银子作差钱,嘱咐他一定送到徐贵手中。
她从宫里出来,谨小慎微、察言观色地过了小半辈子。仅仅过了一年,经过了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再回到平凡的人世间,心里就全变了个样儿。说话做事,反而越来越不谨慎了。
她从前总以为,在宫里的苦,这辈子不会再出其右了。出来了才知道,这世间的苦,形形色色,总也尝不完的。把身子和心都浸在这苦水里,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经过了匍匐街头的日子,她决心,再也不要沦落到那种地步。
能活着,就要好好活。
能找着一个人,就要紧紧抓住。
情或者爱?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是戏本里的故事罢了。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人生就已经很幸福了。
不过是搭伙儿过日子,和谁不是过呢。不过是一个人活不下去,所以两个人,就这么简单。
这些话说到底,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徐贵躲着自己。
她觉察得出来。
倘若她硬气一点儿,是该头也不回地辞了他,出去另谋生路的。可一踏出这扇门,天地悠悠,四顾茫然。
街上那些日子,她已经经历过此生最大的绝望了,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人要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她想着,鼻子里憋憋闷闷地酸了,眨眨眼,泪水就没出息地从眼角滑出来。
寒风从窗缝儿里漏进来,一下扑灭了微弱的烛光,屋子一下沉入黑暗。
她兀自抽着鼻子,没心情管蜡烛,索性身子一歪,倒在褥子上。
外边狂风大作,夹着泼洒的雨水打在窗户上,小小的屋子仿佛也在风雨中飘摇。
在这样的肆虐声中,仿佛才能放开了好好哭一场,把这些日子,受过的苦,心里的委屈,统统都哭出来。
眼泪是良药。
她拿手抹了一把泪,抽抽噎噎地睡着了。
雨依旧下,侵袭了梦。唰唰唰,总也不停,好像天地之间,除了这一场雨,什么也没有。好像人世的纷扰统统只是一场梦、一场在雨中消弭殆尽的青烟。
人来人去,要能像雨那样干净,该有多好。尽情地下一场,在阳光下灰飞烟灭。可惜人生总不会那么干脆,挣扎再挣扎,没有一刻喘息的机会。
鼻尖仿佛有清新的水汽,带着夜晚的寒凉。
梦中那抽噎渐渐平息了,偶尔抽搭一下,在黑夜和寂静中变得那样清晰,伸去掖着被子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她哭了。
自她来了这里,从没见过她的眼泪。又或许那只是不在他的面前流罢了。
从前听孟姜女的故事,如何能哭倒长城呢,想不过是前人的人的夸张罢了。
到这时他才知道,眼泪是这么一种东西。像清泉,那样悠悠地经流而过,霎时有什么东西土崩瓦解。
鬼迷心窍的,他忽然伸出了手,缓缓的,去沾那泪痕。
温润,而又湿润,在指尖化开。
触感熟悉,一下子又想不起。
她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睁眼,蒙蒙的夜色,雨仍然在下,朦胧的视线中,和他打个照面,仿佛在梦中。
头一回,他没有躲闪,也不想躲闪。暗夜中他的眼,泛着浅浅的幽光,在夜中变得深邃,静静的,脉脉的,里边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哭得累了,本来已经歇了泪意,只是蒙蒙中见了这张面孔,眼泪又忍不住涌出来,眼前都变得模糊。
一时忘了想,也什么都不用想。只凭本能,双臂从温暖的被窝中伸出来,张开,伸向近在咫尺的身躯。在他默然惊愕的眼中,紧紧抱住,不由分说拥抱那衣上的寒气。坚冰一样的寒意、带着水腥气儿,透过薄薄的单衣,贴在心口。冰冻仿佛穿过胸膛,激到了心底,可是很痛快。
她紧紧拽着那单薄的衣,耳边是外头疾呼的风雨声,令人胆战心惊。可另一边,是从寒冰里透出的温热,是咚咚咚坚实的心跳声。
仿佛梦中。
外边忽的电闪雷鸣,一霎点亮了整个屋子,随即沉下去,闷雷震动天地,也狠狠震动了摇摆瑟缩的心,那一刹,忽的什么也顾不了,顾不上了。
所思所想,挣扎徘徊,全丢到脑袋后边去了。
满心满眼,只有这个拥抱,从前往后,也只有这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