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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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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院子里,掐着手踱步,想去窗户上偷瞧一眼,又不大好意思。
半晌儿,屋门“嘎吱”开了,蔡义从里边出来,
“姐姐,都收拾好啦。”
他回身关上门,
“我这就走了,宫里头还有事儿呢。”
她迎上去,想说话,望望屋里头的动静,欲言又止,拉着蔡义离得远了些,
“这是怎么回事儿?”
“嗨,”
少年挠挠脑袋,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
“哥这回,真是狗屎运。”
原来太后近日听佛,自以为有所得,心情不似前几日那般糟糕。又恰好得了一只新的小京巴,灵巧可爱,爱不释手。有了二宝贝,对大宝贝的得失也就宽了心。
痛失爱犬之恨冲淡了许多,且顾着逗那小家伙,一抬手,只是赏了三十板子,总管多罚了一月俸禄了事。
“虽受了伤,明日依旧得进宫当值,今夜就劳烦姐姐多照顾着些。”
结结实实的三十板子,也不是好受的。倘若是个弱女子,也许就挨不过去了。好在虽然受苦,但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千幸万幸。
知道了原委,这下才彻底宽下心来,虽然仍有些不是滋味儿,她抿唇,强扯出一个笑,
“知道。”
不过一日一夜,连笑都生疏了。
送走了蔡义,推门进屋。
徐贵身上只穿着单衣,蔡义才给他上了药,厚被子盖到肩头,就那样趴在枕头上。
整日里,他一直跪着,头挨着地面,直不起身子。面前人来人往,可都肃静的不敢出声,那顶头的目光压下来,压得他只有谦卑再谦卑得压低了腰,惧怕着自己的命运,一会儿又被拉出去受刑,整日提心吊胆的,只有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才真正踏实下来,相信自己是捡回了一条命。
从一阵紧张忙乱中松弛下来,他好像才有心情去体会身上的疼痛。
紧闭着眼睛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面色上没有血色,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许多。
惨淡的模样,神情却是放松的,褪去了平日的克制和矜持,毫不掩饰地皱着眉,咬着唇角,一会儿轻哼一声。那疼痛像火一样,一路烧上来,愈演愈烈,闭着眼,和那疼痛纠缠,如在梦魇中。
不知什么时候,额上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像幼时娘亲温柔的手。一点点,越来越清晰,心像是被细绳一下下牵动,猛一睁眼,模糊的视线中,却是花影的脸。
她沉静着,没什么表情,只是拿一块巾帕细细的在擦他额上的冷汗。一抬眼就撞见徐贵惊醒的眼,直洞洞又出神的目光,就这样把她盯住。
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徐贵。
花影僵了一瞬,缩回了手,掩饰似的找话儿说,
“怎么了?身上疼吗?”
徐贵愣愣的,恍若未闻,只是盯着她,仿佛还没回过神儿。
对着这样的目光,花影少见的有些无措,手不自觉绞上巾帕。为着遮掩,转过身在小桌儿上倒了一杯水,递在空中。见他不接,一咬唇干脆直接塞进他手中。
徐贵懵懵然接了杯子,却不喝,手仿佛无知无觉,往下垂在炕边,半晌,才喃喃道,
“我...我做了一个梦。”
花影静静地瞧着他。这样懵然出神的徐贵,于她是陌生的,奇怪地,心底却并不引以为怪。她在炕边上坐下,巾帕在手上叠好,咫尺之距地望着他,却不见他说下去。
半晌沉默,他仿佛已浸在久远的思绪里,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也不介意,低下头自嘲的笑笑,转起脸又是一副善解人意的面孔,
“喝吧,再睡一会儿。多休息,好得快些。”
她悄悄掩上房门出去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徐贵一个人,静默着,好半天,随手把杯子搁在小桌上。
做了半截的梦已飘忽不见,浓重的疲倦重新涌上来。他挪了挪身子,把额头磕在枕头上,仿佛能感觉到血潺潺地往脑袋上流,微微的失重感袭来,沉重的眼皮一点点合上,仿佛才能再续那丢失的梦境。
那是春天的槐树,槐花将要成熟,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吹来就悠悠地荡。树下的妇人怀中抱着熟睡的婴孩,白嫩的小脸上茫然无知,承载着无限的希望。
暮春的五月,他不识几个大字却又不甘平凡的老爹,晃晃悠悠的去找了村里的秀才,用两条肉干,换回了个书生气的名字,徐沥。
彼时人生尚未拉开序幕,时间停在那一刻,沉浸了喜悦与无限希望的瞬间,仿佛可以永恒。
比这宏伟庄严皇城里的一切,都要珍重。
小时候的夏夜,总是黑漆漆的。
一旦入暮,整个村子都被黑暗吞没。夏夜,除了抬头的漫天繁星,就是院子里纳凉的清风,再要不就是恼人的蚊虫。
忘了是哪一回,忽的点了盏油灯。
他扑在灯前,新奇地看那些小虫一簇簇地飞来,绕着那一点儿烛火光飞快地绕圈,那样欢快,那样自在。眼花缭乱地飞着,越来越快,一圈一圈,看得人眼花,直至一股脑撞进火光中去,一瞬间消失不见。
他那时在灯下看得呆了,不能明白这种事。刚才的欢快就像梦一样,转瞬成空。一旦消失,连半缕青烟都没有,火依旧簇簇地跳跃着,刚才的一切,仿佛不过是场幻觉。
他愣愣地伸出手去,灯下的小虫停驻着,一簇一簇聚集在一起,他只消伸出去一个手指头,都不要用力,转瞬就成粉末。
捏碎了,又觉不忍。摇摇头,过会就丢在脑后。
身上的疼痛又泛滥起来,徐贵皱紧了眉头,脑子中混沌的世事交杂在一起,像把好好的颜料打翻洒在一起,一重一重的,变得浑浊,看不出本色。
头痛欲裂。
他的人生,和这灯下小虫,又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