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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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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灵璧若化而为灵,当是鲛人。灵璧石便是其眼里的珍珠。乾隆曾封天下第一石。灵璧因石而出名,却非忘恩负义之人,反报答回来,年年举行斗石大会。灵璧县境有十七镇两乡,每乡镇无一例外,皆挑选好吉日按期举行。因财力物力各异,规模有大有小。离石头村最近的镇子,不甚富裕,规模不大。却因除了胜者,封为“石王”,余者按照品相,选出一等石、二等石、三等石,共十人,各有奖金,参与人数倒多。毕竟幸运如月光,是各人身上可落的,万一获奖,抵得上一家子一年的口粮。
随云和玉衡约定好七日后,一同徒步约一小时,往最近的镇上看斗石大会。次日,玉衡便羊也不放,二人同往磬云山,找寻参与比赛的石头。山上寻石之人很多,免不得碰上同龄的孩子。同村人念及同村,还有所顾忌,邻村便不同了。内中有四个拜把子的小痞子,号称四大天王。他们的老大名石烈,满脸青春痘,姹紫嫣红的,像是剥了皮的石榴。他身高和体重像是热带雨林,生长迅速,皆长在了年龄的前头,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他说:“呦呦!这不是小疯子和娘娘腔嘛?不回家过家家,还想参加斗石大会不成嘛?真是笑话!”一狗吠,群狗皆吠,他的兄弟,便也附和起来。话语之难听,堪比泼妇附体。
玉衡本想和他们理论,随云最是好性子,好到有些懦弱,忙拉住玉衡的手。玉衡望着小伙伴,小伙伴怯懦如羔羊,他怕惊住对方,便也不动了。只是微微一笑,笑牵动眼角,眼里住着一汪溪水,轻轻晃动,便波光粼粼。他冲着石烈说道:“如今千言万语,不如斗石大会上见分晓,得奖才是本领!”
“走着瞧!输了,废掉你一只招子,让你狗眼不识泰山!”石烈四人见寻石人多,不便如何,只恶狠狠撂下几句话,像文章里的省略号,后面埋着千言万语,便招惹旁边几个小姑娘去了。
磬云山上寻石人像是水中游鱼,换了一堆又一堆,把水搅浑了,像是小孩子的洗脚水,天也便黑了。整个世界像是一口烧沸的大锅,啪嗒一声,被盖上了锅盖,白天再多悲欢离合的故事,也都被无情地压制了下去,只等明天锅盖揭开,阳光一烧,投下去又一堆男男女女,继续热烈地沸腾起来。玉衡带了灯,像是手提的月亮,头顶大大的月亮,却仿佛夜空手提的灯。他同随云在两盏灯下,像磬云山上两只成精的蘑菇,玩耍性质地继续寻石。如此到了第三日晚,玉衡先见到一块奇石,随云紧跟其后,也便见到了。随云大叫:“是五彩灵璧石!”玉衡忙掩住伙伴的嘴:“小心,隔墙有耳。”随云便小声叫:“是五彩灵璧石!”玉衡微笑着点头:“知道了!”
二人手捧石头,像捧着天上虹。只见石头呈五彩,有黄、绛、红、青、白五色。小狗大小,天然生成鱼尾人身,栩栩如生极了,仿佛女娲捏出来的,马上要变成鲛人,大海边行走,让你想即刻打他一顿,泣泪成珠。玉衡书读多了,名字随手拈来,说:“沧海月明珠有泪,便叫它鲛人石吧!”随云不语,只是盯住石头不放,像是笼中鸟,死死盯住笼外的天空。玉衡知道伙伴心意,也便说:“我们一起发现的。一人一半。可我那一半,自愿舍弃了,便都予你。我还有个迎客松模样的石头,已是难得了。”推脱来去,终究归了随云。二人踏月回家,归来晚矣,免不得各自挨了一顿甜甜的骂。
时间像是橡皮筋,你把它拉得老远,绷得直直的,你以为明天这样就不会那么快到来,谁知你一不小心,松了手,它竟奔跑着,一下子移到你的面前,吓你一跳。转眼已到斗石大会这日。随云和玉衡早早出门,把奇石背在各自的竹筐里,踏着朝阳如踏积雪,吱呀吱呀,把阳光踩得四处乱溅,溅了他们满身满脸。他们披着阳光,像是汉朝两个身穿金缕衣的古人,沿大路徒步向镇上走去。两人聊到鲛人石,由因及果,进而聊到获奖。随云说:“若获奖,我只要头衔,奖金都给你。爸妈县城做灵璧石的生意,从来不管我。他们总觉我废物,我倒要让他们瞧瞧。”
“这不成。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你又不是我。我又不是你。”玉衡远望天空,眼睛如黑布口袋,仿佛比天还大,看着看着,竟能一下子把天空囫囵装下似的。随云侧身看着,想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像灯——不是万家灯火之千盏万盏,而是万里孤夜只这一盏。随云不愿灯灭,便说:“伙伴如手足。你手即我手,你足即我足。左手转右手,如此而已。何必分清。马上初中,需钱交学费。况五彩鲛人石,本就你先发现的。”
玉衡知道这点钱之于随云,不过锦上添花,之于自己却是雪中送炭。父亲欲让他今夏小学毕业,便出去打工。是他苦苦哀求,父亲看他实是好学,方忍泪答应。马上初一开学,学费拖得了初一,拖不了十五。可他依旧说:“这不成,答应鲛人石是你的,便是你的。”二人推脱来去,随云噗嗤笑了:“你说我们可真够傻的。还没获奖,先已想着瓜分果实了。”
“是够傻的。你们一个疯子,一个娘娘腔,大白天的在这里做梦。”忽然一阵恶毒如□□的声音,兜头兜脑向他们泼来。若非二人药罐子里泡大的,毒言毒语见多了,非得被药死不可。二人住脚回头,却是石烈。身后跟着三个弟兄。由于玉衡怕随云累,替他背着竹筐,且竹筐无盖多缝,高身板的石烈便一眼瞧见了玉衡筐中的五彩鲛人石。两只眼睛顿时像是爆竹,火花噼里啪啦向四面溅开,问:“这是谁的?”看向玉衡:“你的?”又看向随云:“还是你的?”
“不……不是我的!”随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干脆利索的仿佛饿者吃饭,渴者喝水,把一生的力气,提前消费,尽用在此处。石烈父亲是大队书记,伯父是副镇长,最是嚣张跋扈惯了,随云见过别人吃过他的苦,听过别人受过他的罪,知道他的厉害,曾打断一个孩子的腿,赔了点钱,什么关系也无。随云不是惊弓之鸟,他是惊弓之鸟旁边的那只鸟,惊弓之鸟好歹曾经受过伤,才闻弓而落,惊弓之鸟旁边的那只鸟,只见别鸟惊弓而落,下一次闻弓,无伤也自落了。
“随云说得对。鲛人石是我的,非他。你却怎么?”玉衡把随云挡在身后。像稻草人守望麦田。可稻草人是草做的,风来了,雨来了,自身难保,守望只好比漏屋挡雨,挡也挡不住。石烈不屑于欺负女生,更不屑于欺负半个女生,只瞪了随云一眼,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无关之人还不走开!”随云便愣怔片刻,好似受惊的羔羊,一步一回头的,转身走开了。石烈冷笑一声,侧目向玉衡:“不怎么!一百步的已逃,五十步的不必笑话,你把石头留下,自扇耳光三下,就可以同样滚。”
玉衡性子拗,不走。四天王便合拢成圆,好似靶子,将玉衡团团围在靶心。玉衡不是哪吒,没有三头六臂,四支冷箭同时射来,他很快被射倒在地。反抗中,筐碎石落,右眼碰到鲛人石的尾巴,滴下几滴血,捂住眼睛,地上滚动。好似雪球,痛苦在他身上,左一层,右一层,越滚越大。随云正在呼求过路人帮忙,闻声望来,当场跪倒在地。暗夜孤灯只这一盏,也到底灭了下来,玉衡的世界渐渐黑了下去。旁边的过路人,见有热闹可看,自然袖手旁观,让热闹更加热闹。可既闹出事情,便也不冷漠了,忙把玉衡送去医院。三个小痞子吓坏了,石烈大手一挥:“不必害怕,便他眼睛瞎了,我家也压得下,赔得起!”便拾了那鲛人石,去镇上参加斗石大会了。
随云像是瘫痪,跪在地下好久好久,如同岳飞墓前的秦桧。直到碰巧朝阳伯伯路过,把他拉起。他如离弦之箭,没有朝医院奔去,看玉衡伤势如何,而是反方向往家跑。进了屋,就把自己关起来,关起来。那小小的房子,像是情感的冷冻室,他躲在里面,心里的内疚自责,海般深沉的痛苦,就会立时冰封起来。让他麻木,无有知觉,成为一个逃避的快乐人。他三天没有吃饭,身体里已装满痛苦,再装不下其它东西。他以死相逼,奄奄一息地表示,暑假即将过去,他要离开石头村,跟随父母到县城上初中。他打不过,他躲得过。这警示牌般,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是懦夫的地方。
父母答应了随云的请求。随云临走前,捂住双耳,拒绝一切关于玉衡的风声。可耳朵不是密封的,到底灌进去只言片语。玉衡右眼没有完全瞎,还有点光亮,但几乎不可视物。石烈夺走的五彩鲛人石,斗石大会上一鸣惊人,获得二等奖。他就用此钱赔了玉衡,竟还有剩余。由于石烈父亲伯父出动,官威如山,玉衡一家子天大的冤屈,也被无情地压了下去。像是朝廷镇压不成气候的起义军。
随云胆怯的眼睛,怕见到白天,被阳光刺痛双眼,奶奶相陪,父母驱车,鬼魂似的,趁夜离开石头村。那夜的月亮白而亮,像是鲛人对月流下的珍珠。随云坐在车上,看着石头村像一头羔羊,向后奔跑着,奔跑着,消失于黑夜的虎口,成为了黑暗的肚中餐。月亮却如影随形,像一只透明的大白鸟,追着随云不放,随云行到那里,白鸟就飞到那里,永远不离不弃地悬在他的头顶,将落未落的样子——随云想起玉衡的眼睛,正如此时的天上月,他知道白鸟是来复仇了,并且他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