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三
随云是看不到几千年后的月亮了,可他顺着时间的长河,摇过了头,一不小心来到了二十年后,看见了二十年后的月亮。他看着月亮下老了二十岁的玉衡,不禁吓了一跳,倒退好几步。玉衡沧桑了许多,如溪的眉,水干了,如星的眸,星散了,如一株小麦的皮肤,也小麦枯死了,变成了灰黑。他呆滞没有生气,简直像是秦朝的兵马俑,染了几千年的灰,才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陈列于众目睽睽之下,供人欣赏。随云禁不住想哭,可泪水不是眼里流,而是倒灌进心,混合心里的酸楚,变成硫酸,一点一滴腐蚀着他的心头雪——那记忆中赤膊捉鱼的美少年。他想,这风干腊肉一般的人儿,全然不是他记忆中的伙伴。他想起二十年前奶奶的话,禁不住悲从心头起,他是破茧而出了,可童年在茧外的人,却死在了茧里。可想到家庭事业,他又真的跳出了茧外吗?
“我……我很好!你呢?”玉衡问他安好,随云不假思索回答,生怕慢一拍,自己要变成玻璃人,一颗心藏也藏不住,赤裸裸袒露出来,旁人会立刻看穿他的谎言。
“你好,就好!至于我……若说好,你看着我这沧桑模样,自然也不会信。朝阳伯伯先见了你,又来见我,我想瞒也瞒不住。”玉衡回答,“我有五个儿女,两儿三女。你也知道养个孩子只要给口饭的时代已过去了。教育看病不说,只说男多女少,以后儿子娶妻要房要车要彩礼,都山般压在我的肩头。”
“孩子怎么那么多?”
“哎!妻子泼辣而没文化,深受重男轻女之害,却反过来也重男轻女。连生了三个女儿,第四胎倒是儿子,却是双胞胎。违反计划生育,罚款就把家里全罚空了。”
随云想玉衡是多子,自己是无子,不过黄连和蛇胆,同写在生命的药方上,一样的苦。可自己的苦是固体,像石块,被拍扁了,压碎了,平均分散在生命里,不时冒出头来,扎自己一下。玉衡的苦却是液体,像流水,无孔不入,塞满他整个的一生,停下来缓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二人又聊了一些话。你说东,我说西,隔着两般阶级,你不懂我,我不懂你,终于聊无可聊。随云找话来说,却不知为何,一句话如洪水决堤,两片被生活切得薄薄的嘴唇,挡也挡不住,脱口而出:“你还读书吗?”
玉衡一愣,把头低一点,把头低一点,把头再低一点,像牛被人强按着吃草。他的背终于半拱着,像一座人来人往的桥,供千万人踩踏。他说:“不读了,被生活拴住脖子,哪还敢仰望星空?星空是面镜子,怕看见过去的自己,两个人面对面,让他失望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怪尴尬的。”
随云意识到说错了话,像零分的卷子,触目惊心,忙转移话题:“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县城的一处采石场。起初做采石工人,人工开采,现在熬过来了,开挖掘机。为了多挣点钱,几乎全年无休。所以你一两年只回来一次,我们总错过,不复得见。”随云想,他们错过,纵有千千万万条外因,也总该遇见一次。之所以不遇见,只因他是故意的。他无颜见他。可朝阳伯伯说得对,错误隔了二十年,纵使腐烂,变质,发霉,变了样子,也还是错,他要补。随云迟到二十年,终于说:“对不起,你的眼睛!”说完,头顶冷月无声,幽蓝的天空像是幽蓝的海,月亮是卧在海边一个鲛人,把积攒了二十年的悲欢离合,一次性拿出来细细抛洒,泪落成珠。
当听到玉衡说“没关系”时,随云的眼泪止不住断线珍珠般流。他想,他就是那个鲛人。在内疚的苦海中游了二十年,夜夜卧在记忆的礁石上,袒露胸口,用月光擦洗他的灵魂。终于回头是岸。他还是二十年前的那个他。那时斗石大会还无有开时,他们也未因鲛人石,从此分两岸,永隔一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