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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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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这只又白又大的白鸟,紧紧跟定着随云,从昨天跟到今天,从今天跟到明天……这一跟就是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来月光便是白鸟的羽毛,一根,两根,三根……往下掉,往下掉,统统落到随云身上,就堆积在那里,越堆越多,越堆越多……他背着这些羽毛的尸首,每一根的重量,都坠着他,坠着他,直想把他往斗石大会那天拖。如今白鸟的主人玉衡,就站在他的身边。他们面对面,他用积攒了二十年的勇气,请求原谅。玉衡微笑着,恍惚还是当初少年模样,说早已忘怀时,随云二十年来的耿耿于怀,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生命不能承受的千斤之力,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化解,随云再抬头,白鸟已不见了——他明白大白鸟又回到了主人的眼里——他的右眼坏了,可还有左眼。
随云提议二人出去走走,想把泼出去的千分友谊,覆水重收一分。二人绕村走了一圈,几乎什么话都没说,可又什么话都说了——有时候沉默,就是千言万语。二人驻足村头的苹果树,记得当初年少,比赛着爬到树梢,站在碗口大的枝干上,想象自己是一只鸟,张开手臂去飞翔。结果玉衡什么事也无,随云折断了腿,将养了好些天,都是玉衡背着他去学校。随云看着月光下玉衡弯曲的背,晶莹如一座白桥,随云想若真有奈何桥,合该也是白色的,像玉衡的背,他就踏着这座白桥,在昨天的世界死去了,又在今天的世界重生。
“夜已很深,就此别了吧!我此次回来,特为送你奶奶一程。你走后,老人家对我改了观,从此很好!工头催得急,我明天便要回采石场,不再是当初爬树的少年,而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一个女人的丈夫了。”二人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回到灵棚前。玉衡强打微笑,像强扭一管到底的牙膏。末了,补充一句,“你既送走奶奶,以后恐难回来了吧!”
“或许是!或许不是!未来是个烟花筒,命运是个小孩子,噼里啪啦一点,谁知道会炸出个怎样的明天?”随云不置可否,挥手送别玉衡。两只手一起,像两条桨,在如水的夜色中,荡了过来,又荡了过去。忽然玉衡回头,一句话顺水推来:“月余前,你奶奶病中,我来看她。关于十九年前的事,她什么都告诉我了。所以你欠我的,早已还清,再不必内疚!”随云醒悟过来,玉衡已被夜的大水轰轰烈烈冲走了。干干净净,一点足迹也无。
随云呆愣许久,像秋收后的稻草人,面对空空如也的麦田,不知自己为何要站在这里,好不多余。半晌前打探消息的本家婶子,又狗皮膏药似的凑了过来。真是人从淤泥中过,人不粘泥,泥也要沾脚。随云笑着问:“怎么?”笑假的,一眼可知是赝品。笑若从他脸上独立出来,都要为自己感到羞耻。
“你当初和玉衡断交,再正确不过。要知道疯病可是会传染的。他的母亲是疯子,他母亲因闹事,被当众打死了,可他的小女儿还活着,也一样的疯。所以婶子见你和他在一起,特来告诉你一声,下次见到他定要躲得远远的。因为沾了疯,就是沾染了不好,沾染了霉运。别得不说,邻村石烈那几个孩子,多好的娃啊,不久前竟因谋财害命,伯父也保不了,小命怕是休矣。哎!多好的娃啊,大家都万分惋惜,说若非当初沾染了玉衡的血,血上捎带着玉衡的疯,也不会今日如此!切记,切记,疯病是要传染的!”胖婶子白白胖胖,满脸雀斑,像是猪肉上飞满千千万万只苍蝇,一闻到腥的臭的,就要来叮。
随云被她叮得又痒又痛,并且成千上万只苍蝇还要透过他的□□,去叮他的灵魂。他怕被苍蝇叮久了,自己会变成猪肉,随着日久年深,腐烂变质。他是个软弱的人没错,可他还是个人,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其它什么东西。忍不住说:“人在做,天在看,石烈他们乃报应。还有,我们看疯子疯,疯子也看我们疯。你不顶想问我结婚后为何一直无子,告诉你,就是怕生出来,被你们这些聪明人叫疯子!都是人,为何要划分为一个个等级。本来嘛,因为害怕结果,我宁愿斩断一切开始!”胖婶子臭着脸走开了,像秋天腐烂的柿子,坏瓤淌了一地。随云知道要不了明天,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就要被放在语言的大锅里,加油加酱,加火加柴,也给他扣上一个疯子的帽子。可他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已疯了好久好久。久到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分多少秒了。在学校,上司说他疯,因为不会讨好巴结;同事说他疯,因为社交能力差;就连学生也说他疯,文学不过一张破纸而已,偏要当成心头的白月光。在家里,父母形同路人,妻子骂他不上进,岳父岳母更是瞧不起他。朋友几乎无有,他不是梯子,不能供人往上爬。亲戚一大堆,却纸糊的亲情,一戳就破,有等于无。凡此种种,推波助澜,让他疯子更疯。可他到底是大学老师,外表光鲜亮丽,家庭看似美满,仿佛百年旧物涂上新漆,无管里面多么腐烂,外表至少是好的。恐怖甚于鬼的是,比他差的人多的是,像是无钱修缮的勾栏院,非但里烂,外表也是烂的。
随云看着奶奶埋在坟里,他站在坟外——可他总觉着埋在坟里的是自己,站在坟外的是奶奶。他想,庄子曾言“吾以天地为棺椁”,可见世界是一座坟,奶奶离了这世界,便在坟外;他仍在浮世挣扎,便是坟内人。葬完奶奶,亲戚邻里像一条条水蛭,满张着世故人情的大口,要一点一滴吸干他身上的血,把他也变成水蛭。那可怕的水蛭,在人间爬来爬去,五脏六腑里流着的不是血,是人情世故。随云不是乌龟,没有厚厚的壳,可以抵挡,随云却又是乌龟,缩头的那种,躲不了跑得了。和本家邻里表演最后一番虚伪的客套,不待停留,便飞也似的逃离了故乡。他看着村庄仿佛会缩小术,在他身后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由一只大象,变成了一只老虎,变成了一只绵羊,变成了一只小鸡……最后变成一株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散了。
离故乡渐远,石头村的一切在随云脑海,只仿佛战争过去,徒留下一地的断壁颓垣,拼都拼不起来。这断壁颓垣中也有绿色,是一棵苹果树。他回想起将才在村头,朝阳老汉拦住他,同坐在苹果树前。那苹果树子孙满堂,红孩子,绿孩子,像开在半空中一朵红的花,一朵绿的花。朝阳老汉满脸堆笑,灿烂的,像阳光下的海面,一笑赶着一笑,朝随云扑来。他对搓蟹钳般的两只大手,询问:“怎么脸苦瓜似的。这点要和伯伯学,尽管无儿无女,光棍一个,照旧天天带笑。笑不比钱财乃身外之物,笑是自己的,谁都抢不走。”随云点头。二人聊着聊着,便谈到了玉衡。朝阳老汉说:“你们怎样?”
“绳上的结已解开。”随云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仿佛脸上结了冻,表情被封住了,动弹不得。他平静地说,像静静流淌着的河流,“可解开了又如何?缺失的二十年,再也补不回来。当然,又能奢侈什么,解开,终究比没解开好。好得多。”
“孩子,别灰心,人生总是如此,命运的藤上,不知道要结出怎样的花朵?可无管赤橙黄绿青蓝紫,我们都要学会接受!孩子,无论何时,你要记住,黑夜的尽头不是黑夜,而是白昼,忍过一个寒冬,便是春暖花开!还有,玉衡走前,这株树下,我们也聊过,他希望你走后,常回故乡看看。看看故乡的山,看看故乡的水,看看玉衡。伯伯也这样希望,你也来看望伯伯!”
“好!”这一个字如山,站立着,随云不倒,山不倒。
长长的绿皮火车,随风,自故乡来,又自故乡去。随云像一只鸟,从山的这边,飞到了山的那边。他小时候总是想,山的这边是他的故乡,山的那边是全世界,故乡是个大大的陷阱,他是陷阱里的鸟,总有一天他要飞出去,飞向全世界。如今看来,不过从一个小陷阱,飞到了另一个大陷阱,他还是陷阱里的那只困兽。可……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他早已习惯做笼中鸟!进而想到玉衡,不是现在的玉衡,是二十年前的玉衡,那个日光下赤膊捉鱼的美少年。他想,至少玉衡曾经反抗,自己却妥协一生!
——除了那次。
随云转到县城上初中的第一年暑假,奶奶到县城小住时,无意说出玉衡因右眼治疗,再无钱上初中。未久,便小小年纪,去采石场打工了。随云哭了一个白天,加一个夜晚。用一个暑假,小心翼翼把勇气在胸膛中积攒够了,方回到石头村,月光下拦住石烈四人。结果可想而知,随云同玉衡一样,被打倒在地。石烈骂他娘娘腔,要检查他男人与否,去扒他的裤子。他咬了他一口,石烈怒了,踢了他重重一脚,正中□□。久见孙子未归的奶奶,出来寻找,及时赶到,虎口下救下孙子。她不告给任何人,怕玉衡知道,会原谅随云,同他再次为友。疯病是要传染的,孙子绝不能再同他玩。她却老了,传染也不怕,一直替随云弥补玉衡。后来奶奶知道,孙子因此不育,与玉衡的眼睛恩怨两清,更不能把随云这次的英雄行为,告给他人了。流言蜚语的刀下,冤魂怨鬼从来不绝。她守着这个秘密十九年,临了了,将死之人,其言也善,终于物归原主,告给玉衡。
随云坐在绿皮火车上,火车载着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堆人都坐在绿皮火车上,火车载着一群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火车真像是一个孕妇,到一个站,生出一堆的孩子,到下一个站,又生出一堆孩子。一堆堆的孩子涌向一个世界,填满一个世界,造出一个世界。这些世界有的走在时代前面,有的落在时代后面。随云并不去想自己处在那个世界,此刻,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不关心全世界,只关心他自己。任由万千心事,堆在心里,像一个个人,从一个肠子,走到另一个肠子。他随手挑拣一个心事打开,像随手打开一扇关着的门。乃是四个人,两两目光相对。是从前的随云和玉衡,隔着二十年的物是人非,遇见现在的随云和玉衡。八只眼睛大眼瞪小眼,现在的自己让过去的自己失望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怪尴尬的。随云痛苦地捂住脸,像创可贴盖住伤口。他想他和玉衡,终究拿着家庭、事业、生活……的一支支签字画押的笔,在各自脚下画地为牢,他们是注定困在牢里一生的人。可谓两般阶层,一般苦法。生命赤裸裸的,一眼可以看到尽头:一天的生活,就是一生一世!
为了压住这个痛苦的心事,随云紧接着又打开一个心事,也是一样的痛苦。乃由孕妇联想到妻子,妻子为何于千万人之中独嫁给他?难道就因她受过重男轻女之苦,又自诩新时代的女性,不愿生孩子,正好自己不育,两两合拍?忽然妻子来电话,说她在站台上,正等着接他,今夜的月光很好!随云向窗外望去,他眼中的月亮,也是妻子眼中的月亮,高高卧在天空一隅,像一整个冬天,月光化雪,落满全世界,用白,掩盖了一切真相!他想,聪明人四处横行的世界,当傻子没什么不好!
我们跟着月光前后脚,既走到这里,本着抽身要趁早的原则,我们也即赶快从故事中退身出来,要不然被雪覆盖住,就成了故事里的人,再也退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