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二

      二十年前的月亮再坏,经过二十年的耿耿于怀,也是好的。可这好是经过记忆一日复一日,整容加工后的,真回到二十年前看月亮,未必比今夜好。可对于石随云来说则不然,就是从二十年前的月亮上掐下一点皮,也比现在的月亮好。好得多。毕竟月亮好坏与否,不取决于月亮本身,而取决于看月亮的眼睛和心。仿佛所爱之人,就算迟暮,老太婆发间落下一粒头皮屑,也是心头雪。不爱的人,就算青春,美人腮边流下一滴泪,也不过是一抹干浆糊,用来糊墙罢了。
      月亮照在二十年前的石头村,这村子小小的,安详的,像蹲在山脚下一头羊羔。渐渐地睡熟了。打起酣。做起梦。长了翅膀。飞到天上。却把月亮这朵白花,给一口吃掉。
      “臭小子,这都几点了,才回家。”一个慈眉善目,矮瘦的老妇人,借着黑夜的掩护,把平日的慈祥全收,训斥他的小孙子。声音如利箭,从羊羔的肚腹中直刺出来。月亮得到逃跑机会,忙从羊羔肚子里钻出来,一步步爬回天空。月光下男孩的脸,比月光还白。他默不作声,任由奶奶拉着。老妇人叹了一口气,又说:“哎!死倔脾气。告诉你千千万万遍,莫同玉衡那娃再玩。那娃是心地好,可全村小伙伴都不与他玩,你打破规矩,你成了破坏者,你就要陪他一起被孤立。他母亲是疯子,不停惹事,他跟着疯子久了,有样学样,也就疯了。你跟他玩,难道你也想疯?莫忘了,邻村瞎子半仙的话,疯病是要传染的!”
      “这是迷信!她母亲疯是她母亲的事,从来与他无关。大清朝早亡了,不兴株连九族了!”男孩松开奶奶的手,小嘴嘟得好似一座山。老妇人却一把捂住孙子的嘴,像愚公——她死了,子孙后代无穷已,还有千千万万个她——瞬间把山给移平了,不停地念佛道:“随云他还只是个孩子,口不择言,佛祖莫怪!莫怪!”
      这孩子正是石随云。玉衡是他唯一的朋友。玉衡家境极差,在村子人人可欺。其父跛足,走路一瘸一拐,像水中晃动的小舟。母亲因病烧疯,像个已成年的孩子,或者小脚踏在大鞋里,故她生命的字典里,写满了格格不入。婴儿的思想使她到处惹事,旁人却并不对她有如婴儿那般宽恕。后果便是“株连九族”,母亲的疯转嫁到玉衡身上,村里的孩童都不与他玩耍。玉衡只得把书当成朋友。随云与玉衡相熟后,朋友的朋友即是朋友。便和书本亦成了朋友。尤以中国古典文学为甚。可村子闭塞,他们书读多了,成了书呆子,观念走在别人前面,他们不疯谁疯。
      晨光熹微,风把云推着走,一步,两步……不远万里,翻到山的那边,下成了雨。随云把昨夜奶奶的告诫全抛。到了同玉衡约定好的地方。玉衡正在放他的小羊。七八只,如簇簇云朵。此地位于山脚,旁边溪水潺潺,像横置的沙漏,一滴一滴,流逝着似水流年。玉衡放羊日日从溪前过,放眼尽是绿水青山,被似水流年洗濯的珠圆玉润。其母虽疯,年轻时却美丽,玉衡把眉眼都继承了过来。眉似溪水,观之可闻潺潺水声。眸黑如夜,像住着满天星河。除了眉眼,其它都很平常。可样貌不如意者□□,有这一两件如意的,五官若是化而为人,也该烧高香了。因其岁岁与日头打交道,皮肤成麦色,加之营养不良,消瘦的一个人如同半个人,长养在风日里,好似一株小麦。
      玉衡家贫,村子若划分等级,当是下下等。他五岁开始放羊,已是放羊的好手。因家里吃食短少,最能打鸟钓鱼捉虾。若非如此,恐怕一人如国,要天下三分,瘦成三分之一人了。在磬云山脚下,浪花逐水流,一朵浪花谢了,一朵浪花又开,好不热闹。可热闹不是一处的热闹,热闹是四面八方俱到的热闹。岸上也不闲着,羊啃绿草,好似白云遮青天;几点雀鸟鸣音如刀,撕裂寂静的如画山水。过路人作为目击者,经常能看到一株小麦似的人物,穿着满是布丁的旧衣,却怀璧其罪,坠着大大的眼睛,猛地脱掉上衣,跃进溪里,将群鱼逼至岸一角,双手甫一合拢,好似铁铅,快而准地捉到一条鱼。徒手捉鱼对于山水长养出的人来说,非是难事,可似玉衡这般,赏心悦目如一首诗的,很少见。
      “玉衡,你昨天布置的陷阱,捉到野鸡了吗?”随云见面即问。
      “没有?你昨天这样问过。你前天这样问过。你大前天也这样问过。”玉衡笑着回答。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
      “现在!”
      二人便在野鸡常出没的一处山坡,用小铲掘一小坑。夹子是玉衡自做的。把木桩打进土里。用绳子一头系于夹环中,一头系于木桩上。打开夹子。再铺上沙土和杂草,轻轻遮住夹子,放些谷子即可。
      陷阱布完,二人又将小羊赶到另一处草地,放任小羊吃草,自去捉蚂蚱,或斗蟋蟀,或抓鱼摸虾。都累了,便坐在草地上,听着潺潺流水,各看各的书。二人性格不同,书也就不同。玉衡最喜三国水浒,随云钟情西厢红楼。随云耐心,常一看半天。玉衡好动,间或放下书本,瞥两眼小羊,溪畔寻到一枝柳梢,抽去木芯,形成笛状,吹起动听的音乐来。每每此时,随云面对高山,面对流水,耳听伙伴柳笛声,不禁想起伯牙子期。可谓:君心志在高山,便峨峨兮若泰山;君心志在流水,便洋洋兮若江河!
      “我很想到山水的那边,看看除却贫穷以外的世界。我也想读文学系,看许多许多的书。可凭我的家境,上大学,已不能够了。白读这许多书。还好,有你。你自然可以上的。你有嘴巴,我有耳朵,可以说给我听!”玉衡知道随云听出了他柳笛中淡淡的哀伤,像春天山头将化未化的雪,回头向其微微一笑,大方说出心之所想。随云点头,两只深邃的眼睛,像是两只黑色的鸟儿,打着漩儿,飞远了。不见了。却是飞到了山水的那边,衔一片云归来。
      “孩子们,别只顾贪玩。玉衡啊,你家羊,追着青草,已跑远了!”朝阳老汉是村中少有不嫌弃玉衡,反而对其如儿子般对待的人。玉衡忙去追他的羊。随云和朝阳老汉只是掩口笑。笑容如金子,是不富的一老一少,最昂贵的装饰,轻易不示人,怕贼见了,要偷。
      终于黄昏薄暮,夕阳如烈酒,把天空醉成了桃红,像长满了一株株桃树,桃树上开满了一朵朵桃花,桃花上挂满了一片片白云——充当晚霞的酒幌子。朝阳老汉已走。随云也要回家。他不能同伙伴同走,怕奶奶见了要骂。他踩着夕阳,像是踏着天上掉落的满地桃花,咯吱咯吱,一片,两片,三片……玉衡却突然叫住他。随云回头,夕阳把他的脸烘焙的也好像一朵桃花:“怎么?”
      “不怎么!你……你奶奶昨夜来我家了。”玉衡此话说了,余话再不必说。可他到底补了一句,“我希望你记住,没人能使我们不做朋友,除了我们自己!”
      随云只是说:“七日后的斗石大会,你去看吗?”
      “你去,我就去!”
      “我去!”
      “那我也去!”
      随云回到家后,桃花落尽,天已昏黑,整个世界像是装在一个魔术师的黑布口袋里,不知一夜过后,要造出个怎样的明天。随云不希望作为留守儿童的他,明天无好友玉衡陪伴。推门进屋,见了奶奶,把勇气在心中一分一秒积攒够了,便说:“我知道奶奶爱我,可是你的爱南辕北辙,我追不上。”
      “可疯病,会传染的啊!”
      “比起孤独,我宁愿做疯子。奶奶也知道,我男生女相,内向而腼腆,说话吞吞吐吐,仿佛结巴,动不动脸红,好似姑娘,村里孩子都骂我娘娘腔。不愿与我玩,怕沾染了太监气。奶奶更该知道,孩子纯真起来,好似羔羊,孩子恶毒起来,便是豺狼。我的心被豺狼抓得好痛,玉衡是医治的药!”这些话既说,不仅奶奶惊讶,随云也吓了一大跳。
      只见昏黄而惨淡的灯光,在一老一少头顶不住地摇摆,像狭窄屋子里一个小小的太阳,晃过来,又晃过去,如同脸颊上泻过的一滴泪,将要坠落的模样。灯光下奶奶的脸满是褶皱,像大半辈子被人心烫伤过后,留下的条条疤痕。祖孙二人为这惊讶沉默良久,四周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茧包裹着,越缩越紧,让人喘不过气来,哪怕撞个头破血流,也闯不出。终于沉默过去,祖孙二人仿佛隔了一个世纪之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到底破茧而出,昏黄的灯光下,好似两只飞蛾,奶奶终竟说:“快乐的疯子总比不快乐的聪明人要好。你愿和玉衡那娃玩,便玩吧,奶奶再不插手。飞蛾扑火,为光而死,它是自愿的。我有四个儿子,八个孙子,不能怕被光烧死烫死,就都死在黑暗里!”
      晚上随云躺在床上,快乐极了。月光如水,顺着窗户漏进来一点,漏进来一点,滴滴答答,积了满屋。随云不像是睡在床上,倒像是睡在船上,正顺着历史的长河,双手做桨,一路摇一路行。一行便是几千年。他看着头顶的月亮,想这是秦朝的月亮,这是唐朝的月亮,这是今天的月亮,这也是多年以后的月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