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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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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璧双子
天空的花园上,月亮开得很好。圆而白的大月亮,像是一个盛水的沙漏,满装着“……唐宋元明清……”,一代又一代的历史;月光滴答,如尘,落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一代又一代的人在看月,月也在看一代又一代的人。人看老了月亮,月亮也看老了人。今夜月亮又升了起来,人间也已是又一代的人。我们顺着月光的脚步,本想遇见这一代人中的钟鸣鼎食之家,听听上等人的故事,却不巧,路上面对面碰上了引车卖浆者流,便停下脚步,暂且听听普通人的故事。如果您听不到,请把眼闭上,感受月光如水,一点点把你淹没其中,你也就进入故事里面的世界了!
一
二十年前的月亮好极了,像美人腮边的一滴泪。比不得二十年后的今天,美人迟暮,月亮也就变成了老太婆发间的一粒头皮屑。可今夜,就是头皮屑也没有——雨把头皮屑洗掉了。
长长的绿皮火车,冒雨,自远方来,又自远方去。两条蔓延到天边的铁轨,像是两条平行流淌的河流,绿皮火车是河流之上一只硕大无朋的蚱蜢,身背起无数个大孩子和小孩子,沿着一汪青绿的河水,一路向徽北浩浩汤汤流去!
石随云坐在火车上,周围满是人,他也是人之一。人当中满是热闹,这热闹却与他无关。他为了躲避这热闹,像体弱多病者躲避病菌,侧头向窗外望去。窗外夜色如□□,把世界的皮肤浸泡成黑。雨滴滴答答下个不停,如竖着哗哗流淌的河水。因满腹心事,如满树果子,坠着他整个的人,往下坠,往下坠……像心在上吊,让他疲惫极了,景色都变了滋味。只觉无边的夜色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玻璃瓶,无数雨点是困在瓶中的鸟,横冲直撞,四处乱溅,发出噼里啪啦的呐喊,想要撞出瓶子去——可哪怕头破血流,就算死,也逃不出黑夜去——死也要死在瓶子里!所谓一个人热闹中听雨,不过困兽自斗耳!石随云想起故乡灵璧县石头村,他明白,他就是那只兽。
徽北境内一县城,有石如璧,故名灵璧。灵璧比邻砀山,二者渊源甚深,是徽北这片好山好水长养出来的一卵双生的兄弟。兄弟已然长大,分了家,各自生儿育女,在各自统治的土地上,各自有各自的故事。像两片薄薄的云,随风飘向各自的远方。“砀山梨”的故事已落了幕,“灵璧石”的故事才刚刚升起。灵璧产石,故多高山。山的近亲是水,故多碧水。高山如父,碧水似母,将灵璧孕育的人杰地灵。灵璧有大大小小百座山,皆非名山,县境之内最为有名的,当属磬云山。磬云山美丽极了,乃典型的石灰岩地貌,故盛产奇石。奇石便是中国四大观赏石之首的灵璧石。磬云山脚下有大大小小数座村落,靠山吃山,人家多以果树、草药、山货、灵璧石为生。山下约二里处,有一座石头村。村子不大,只几十户人家,都姓石。房子黛瓦白墙,是典型的徽派建筑,一户串连一户,像工笔画中的线条,错落有致,铺满了脚下这张美丽的画卷。
石随云的故乡便是石头村。他长到初中,便离了村子,鲜少再回。他如今在一所大学当老师,教授中国文学史。课堂之上常表示:古代有三大文豪,谓之曰李杜苏。人有三段旅程,可与之相匹配。青年时,风华正茂,人人都是李白,可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成年后,艰辛尝遍,人人都是杜甫,可谓“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晚年了,繁华落尽,人人都是苏轼,可谓“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不巧的是,人生这段旅程,不早也不晚,石随云迎头正赶上成年,与这句话对号入座。他为人清高,在学校中,处处不顺。因其所教乃文学,在如今理工至上的时代,可谓落了伍,便连学生,对他都很怠慢。妻子家室很好,他属高攀。结婚后,一直无子。因妻子一心好强,与亲戚争,与朋友争,与邻居争,与身边所有人争。他追不上妻子的脚步,甚至南辕北辙,总争吵不断。父母更不必说,淡如白水,童年如此,长大依旧。唯一给他以爱之安慰的是奶奶。可奶奶也离了人世。他此次回故乡,便是参加奶奶的葬礼。
由灵璧下火车,坐车一个小时,再走半个小时,便至石头村。村民多以果树为生。未进其村,先闻果香。路人若渴,摘三五个,是不计较的。石随云走了一路,口干舌燥,摘了一个苹果,还未成熟,好不涩口。被村人看见,瞅了他好久,方走过来拍他一下肩膀,说:“呦!这不是随云嘛?越长越体面了。”体面形容长相,好比亲戚朋友,甚至学生提问,文学能赚多少钱一样,可笑而可悲。但石头村民风淳朴,他知道对方是褒奖,为他这个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而感到由衷的骄傲。
石随云其实长相普通,走到人群中,若去寻找,可能是你,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他。他眼睛不大,鼻子不挺,嘴巴不薄,个子不高……组装在一起,竟然顺眼,可谓奇迹。或许,他可能就是你,我,他。自己看自己,哪有不顺眼的。他有两个酒窝,像开在脸上的两朵小花。笑时,像酒窝贪杯,喝醉了酒,晕得满脸酡红。因是鹅蛋脸,年龄显小,眼睛却老,像是三十而立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坎坷半生的老人。当他踏入故乡的一刹那,便是落叶归根。村人是村中一老汉,名叫朝阳,家贫无有妻子,自然子女也无。故村中孩童,皆为他的子女。他待他们起初好似父亲,后来他老了,就好似爷爷。
“伯伯,身体可好?”随云恭敬地问。朝阳老汉答:“好!只是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地里刨食的时代已去,都进城打工了。把子女也一并带走。没了孩子,越老越孤独了。”对于这话,随云无法接,他也是背叛故乡的人之一。便转移话题,问了故乡的许多事。朝阳老汉一一告诉。末了,叹息一声:“你说我可是愈老,愈发糊涂。你特为别你奶奶而来,我还拦阻你说了这许多话。孩子,你奶奶小时候待你怎样,伯伯都看在眼里。去吧!……去看她最后一面吧!”
随云辞了朝阳老汉,径直往村子走。忽然一阵风过,头顶苹果树颤动,萧萧木叶随之而落。两对四片,像四只小小的鞋子。鞋子追风飘来飘去,仿佛等待游子来穿,只要踏上这鞋子,就能沿着故乡的路,一步步走回到过去似的。可过去已过,再也回不去了。他心头一痛,恍惚有一瞬间,想起盛夏午后,两个爬树的孩子,回头问:“伯伯,玉……玉衡,他可还好?”
“他好,也不好!子女多,却太多了!像一个个讨债鬼,骑在他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他从小喜欢孩子,你知道的。累,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常念叨你,和尚念经似的。你来了,他必高兴。你……你们虽然两片云一不小心,被风打散了,到底是童年最好的朋友,最好的陪伴。而且你知道……错不在他!这许多年过去,你也该去见见他了!情感烂了洞,过去多久,做错了的那个人,都要承担迟到的责任,去补!”朝阳老汉立在那里,像一棵结实的老槐树,顶天立地,风吹不倒。随云向他微微一笑,笑里的苦涩管也管不住,没头没脑泼出来,隔着记忆的奈何桥,他是站在桥上的人,把他淹得混天黑地。是啊,当初是他的错!可犯了错的人,都死鸭子嘴硬,又有几人能承认?
随云一入老宅,嘴和手像是独立,再不属于自己。不停地和本家邻里,表演表面文章。人情世故被他表演的滑稽,像是夹生饭,半生不熟。随云最不擅长如斯,总觉着自己是乞丐身上的破衣,漏洞百出。奶奶有四个儿子,看过奶奶最后一面,叔伯们皆道:“随云,你该哭……你奶奶小时候那么疼你,你该哭……不哭给自己看,也要哭给别人看!”他本想哭,一听这话,再哭不出来。生性薄凉的铁链,看来在他走后,定要牢牢锁在他的脖子上,像上吊的那根绳子,扯都扯不断。因父母生意过忙,四条腿都嫌少,哪里走得开。出了钱,叔伯也不计较。故奶奶的丧事,父母该承担的四分之一责任,一直随云在代替着忙。
“随云,你媳妇怎么不来?是山疙瘩里卧不下金凤凰?”到了晚上,随云终于能稍稍歇息,一个本家婶婶见缝插针,凑身过来。随云妻子因未孕,回来几次,皆被邻里议论来去,终于不来。随云实话说不得,只是敷衍过去。本家婶婶见什么消息也探不到,悻悻然离开了。他见矮胖如球的妇人,如一滴热油,重新投入人群的大锅,那烧得噼里啪啦的热闹其中。怕热闹溅到自己,烫烂灵魂,忙躲进灵棚。与眼前奶奶的棺,再次大眼瞪小眼。想到家庭事业两难,生活处处不顺,仿佛四面都是高墙,他是墙里的猪狗牛羊,就是不是人,哪怕撞个头破血流,也闯不出墙外去。难免苦涩一笑。这笑动作过大,牵动了嘴角,由于嘴唇过于红润,远看,像是在流血。他心想,或许,棺材里埋着奶奶,也埋着他。他为奶奶守灵,也为他自己守灵!
“随……随云哥,好久不见!你……你还好吗?”忽然一声温和的语声,如一块砖,砸破了他四周玻璃质的高墙,他一个不小心,栽倒,跌入了另一个世界里。身子完全没入之前,他看着眼前人,一句话如一个尸首,自动浮在脑海,压都压不下去:“都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可没有当初,怎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