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布条 ...
-
睡前讲故事,今晚萧诀没吹灯——他想看看顾念的表情,时不时地看上一眼。
顾念原以为萧诀今日回来得早,日常琐事会比昨日少上许多,但一听才知,下午时木匠铺门口发生了一件事。
城里有一富户人家,在周边的镇子抓壮丁回去干活。
其家大业大,府宅仅次城主府,壮丁无需担心工钱拖欠,只要干干体力活就好。
但问题就在于,传闻府中不太平,官衙管了,但没法管,事情似乎触及到邪祟,得宗门前往才可——
相传因药草种类丰富,曾有宗派欲迁至此,却发现城镇方圆之内竟毫无灵气。于是百年来无宗门驻守,比起众多灵气滂湃之地,当真是小门小派都不想踏及的地界,算是与修真界隔绝,只有普通百姓。
百年来,城中百姓从未接触过邪祟,就连周围村镇的百姓都人心惶惶。富户人家的老爷年纪大了,只能靠马车上路,城主亲自出面,协老爷去请宗派除祟。
但府中事务还得进行,府中干活的人就得管事的出去找,甚至是不愿意也会被抓去,府中想走的人走不得,工钱也都涨了一番。
消息传得很快,有从十里八乡外主动前去府中寻职的,目的不得而知,倒是被大伙当作缺钱到要钱不要命。
今日,管事的带着侍卫来了镇子,见木匠铺的木匠魁梧高大,干起活来不说一个顶俩,怕是顶好几个,于是就起了心思。毕竟壮丁本就不好找,而且抓不是没头没脑地抓,要对方在契文上按手印。
而这个手印是主动还是强制那就无从定论了,所以被大伙称为抓人。
可这管事就是大伙口中那类要钱不要命的,新来不久,对一些事还不知情——
萧诀干木匠活时日已久,这类技术活生意拼的都是口碑,虽然萧诀闷头干活这点让镇上人都笑他长大后娶不到媳妇,但萧诀的木匠铺就连城中都有名堂——
城中也有几家木匠铺,其中有一木匠铺的木匠是城主从镇子请来的,木匠铺也是城主帮忙开的,用来专门给城主府做活,木匠手艺绝伦,木匠铺非常有名。
木匠铺的木匠经常向人们夸他的学徒,说那孩子沉稳心细,天赋异禀,手艺早已超过他。
后来,木匠师傅外出寻木时意外死了,学徒萧诀为其打了一口棺材,城主很是满意。
萧诀自干木匠活起就吃住都在木匠铺,做活的钱全存下,在村子的田埂边盖了间农舍,打算继续攒钱,买几块田。
得知萧诀不愿将木匠铺开去城里,之后城主府相关物什损了坏了都派人去镇子的木匠铺打。
这下萧诀的木匠铺在城中更为出名,就连富户人家的长女,嫁妆家具的红货都是萧诀一手制作的。
有了家,有了田,镇上人就又开始笑萧诀娶不到媳妇,却也开始撺掇萧诀娶媳妇。
于是萧诀攒起了镇上人口中的聘礼。
这些事萧诀不好意思跟顾念说,就只说了抓人的事,说着顿了一顿,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让他想试探什么。他极快地看了一眼顾念,别开视线抿了抿唇,道:“我差点被抓了去。”
话音落下,半晌无声,萧诀又抬眼看顾念,却见顾念正怔怔地望他,像是没缓过神。
萧诀一慌,连忙道:“不是的,不是的,只是那管事的要我,有侍卫认得我,那管事的之后还跟我道歉了。”
又一阵过去,顾念重重松出口气。
下一刻,眉皱起,他搂住萧诀的肩膀愤愤道:“你是我的,谁都不能要了去。”
这话听上去说得咬牙切齿,表情也确实近乎非常形象的咬牙切齿了,萧诀一怔,片刻后抿住唇,脸颊在昏黄烛光中红得不是很明显。
隔日一早,萧诀刚睁眼就一顿,看去发现是一根布条,两头分别缠着他和顾念的腕子。
这是他昨日给顾念包扎药草泥的布条。
懵然地静坐了一阵,萧诀还是不明白他这“夫人”想要干甚,不过将手绑在一起这事,看上去,想起来,都是心里莫名痒痒的。
萧诀顶着两只耳根变红的耳朵,轻轻解开布条,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胸前衣襟揣着。
于是,顾念睡醒之时猛地坐起身,动作幅度过大,但脑袋还是懵圈得不行。
他明明是为了和萧诀一齐起床才系的布条啊!
不说这艳阳高照的天色,不说脑海中想象的对方一起床自己就能被拉扯醒来的萧诀,就单单说一件事——
布条呢?!
顾念计划得很完美,萧诀一起身,他就会被拉扯醒来,然后跟着萧诀一齐起床,一齐洗漱,一齐吃饭,一齐离家去镇子的铺子。
然后亲自守着,不让他那善良温柔体贴大方的夫君被人觊觎。
如此完美的计划,怎么从布条开始就不见了?!
叫自己起床这事,本可以和萧诀说,但是昨夜萧诀讲了下午的故事后,像是比平时放松了,日常琐事说着说着既然睡过去了。
想着萧诀白天应该很累,不忍心叫醒对方,顾念就只能想了这个系布条的办法。
或许是梦?
其实并未把布条从膝盖解下来系在自己和萧诀腕子上?
毕竟最近做了太多梦。
顾念又懵了一阵,然后看向自己的膝盖。
昨晚解下的左腿并未发现布条,可是右腿的布条也不见了,裤子也好好地被放下去——看来是萧诀帮忙收拾了。
顾念静坐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镇子和萧诀家中间隔着村子,从屋舍到木匠铺少说也有十里路。
当初“上门求亲”时顾念本欲从村子穿过来,但转念一想,喝着酒,摇摇晃晃不说,脸还红扑扑,毫无风度可言,会给萧诀丢脸,于是平日里仰天长啸打哈欠的人选择绕着村子走。
所以此刻,精心打扮一番才出门的顾念接收到目光,被村里闲来无事坐在树下纳凉的老人们问是否为萧木匠之妻,顾念觉得自己好似懵圈到了起床发现布条不见时的程度。
这些老头老太怎么知道的?
他出门前找出自己的长袍和里衣穿上,并非女子装扮,可这些老太却这么问——
那就说明这些人确实没见过他。
也就是说,当日他绕着村子走时并未被人看见。
可是这些人怎会问出这种连性别都错误的话?他并非女子装扮啊!
——怎会对第一次见面并非女子装扮的人问出这种指名道姓为某某妻的话?
大脑好不容易能思考,这下又被绕懵了。
况且,顾念不知如何回答这些村里人的问题。
因为他不知道萧诀的想法,加上之前想过的萧诀可能和村里人关系不好。
而且萧诀每日只要去镇上的铺子都得经过村子,村里人现在问,就说明萧诀或许还未对村里人说过什么,至少从未提过他的性别。
至始至终不想在外给萧诀丢人的顾念觉得,早知道不出来了。
或者早知道继续绕着村子走了。
可那条不能称为路的羊肠小道满是泥土,他脚上的鞋子可是萧诀专门为他洗过的。
顾念不光要绕懵了,还要被逼疯了。
他在心里抱头尖叫,面上堪堪露出笑容,道:“你们好,我叫顾念。”
答非所问,再加上声线清冽,怎么听都毫无女子的音色,老太们这才终于开始将注意力往萧木匠之妻的长袍上转移,目光多了份打量。
打量得顾念清明穴突突了一下。
不过老太们很快就又将视线上移回了萧木匠之妻脸上。
“当真美若天仙啊。”有一位老太露出慈祥的笑容。
这位老太似乎是这一群老头老太的“主心骨”,代表结论的赞叹一出,别的老太也纷纷跟着发言:“瞧这小脸嫩的,还有这手——”
老太佝偻着背,前行得有些缓慢,顾念都反应过来手要被对方牵,老太这才把他的手牵到自己手里,像是摸在什么绫罗绸缎:“哎哟,滑得就跟我嫁来时穿的那喜袍,一看就没受过苦吧?”
“是吗?”另一老太面露惊讶,拄着拐也凑上前,“来我摸摸。”
“那我也摸摸。”
一时之间,纳凉的老太们都起身往顾念跟前儿靠。
“……”
顾念吸了口气,应道:“啊,啊。”
比起老太们,老头们就没这么热情了,哪怕是村里人,反而更讲究男女之间的非礼勿视,连注视都没有,朝这萧木匠之妻看了几眼就移开视线。
“这闺女的身量……”一老头咳了一声,又瞟了顾念一眼,道:“过高了吧?”
老太们纷纷一顿。
然后仰起头看这闺女。
“……”
好像是过高了。
主心骨这时开口道:“那又如何?萧木匠那么高的身量,闺女高些反而显得配衬。”
她拍拍顾念的手,回身佝偻着背往树荫下移,又道:“日子过得好才好,其他都是乌莫须有。”
顾念被老人们“纠缠”了足足半个时辰,转身时都没忍住跑了两步,然后还没忘停下朝老人们摆了摆手,告别道:“我走了,大家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