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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飞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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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星朗月明,顾念偶尔热得翻身,但并未转醒,整个人还睡在梦里。
拱窗轻纱随风微微摇晃,凝神静气的檀香从香炉飘散开来,弥漫在宽敞明亮的室内。
一张张深棕色浮雕桌案规整地摆放着,配有同色同款的圆椅,一桌一椅,具有十分文雅的观赏性。
可见,这里并非一般学堂。
顾念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桌案与其他人相似,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被专门藏在纸张下的其他东西。
那些东西可被称之为书本,但书本的纸张,比起桌面上洁白如玉、质理细腻的纸来说,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显然为粗制纸。
顾念眼珠滴溜溜朝前侧的白胡子老头一转,很快便收回目光,一手攥在雕镂精美的笔杆上写字,一手偷偷掀开粗制纸的书本看。
这副尽力掩饰,反而显得有些装模作样的模样,早被白胡子老头尽收眼底,虽然他老眼浑浊,但还不至于昏花。
一口气没吸通畅,遭不住地咳嗽起来。
罪魁祸首停下原本打算翻页的左手,右手依旧写着字,但还在保持着一心二用,回味着话本子里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若是他飞升,那他那一海的鱼会不会也飞升?
顾念毫无“住在海边不等于大海是自己的”的自觉,还在挂心着话本子里的人是服灵丹成仙,可现实是要修道才可。
而且就算他会炼制灵丹,那么一海的鱼呢!得炼多少呀?
挂心的人挂着挂着,开始忧心起来。
就像开疆扩土的帝王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自己打下的江山,忧心百姓,乃至天下苍生那样。
一口忧郁的气息叹出,叹得本就寂静无声的室内空气都凝了一瞬。
白胡子老头一口气跟着岔出去,再也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咳一声,算是告知,然后摸着胡须慢步过去,站在他那位叹息之后更显忧郁的学生桌案前。
忧郁的学生还是忧郁的模样,只是由一心二用变为一心一意,透亮的眼珠专注地凝视着自己书写的字。
于是乎,白胡子老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下移视线也去看忧郁的学生写字。
果不其然,下笔行云流水,笔走龙蛇,变幻灵动。
只是,说其是在与旁人无异地,怀着一颗想成为书法大家的心执笔书写,倒不如说其是在用作画的姿态写字。
其有自己的境界,自己的笔风,待年纪增长,智慧成熟,定可自成一家。
白胡子老头不禁在心中叹息一声,然后开始发牢骚:
如此聪慧的孩子,怎就不能一门心思地读书呢?
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就罢了,怎还表现出好几门心思呢?
更何况还总是教人血压升高。
让其提问,其问“先生,酒是何滋味?好喝吗?”
让其吟诗,其作“必思量,再思量,吟诗一首,先生乐乎。”
让其观礼,其唱“先生~我已无师自通~掌握了音律~”
“哎!”
白胡子老头没忍住又是一声叹,还给叹出了声,把自己都叹得愣了一愣。
果不其然,他那忧郁的学生抬头望,随而切换成一副关心的模样问道:“先生,可是昨夜喝多了酒,伤了身,气息不畅?”
“。”
白胡子老头摆了摆手,转身归了原位。
突然之间,一股疼痛仿佛从虚空之外传来,床上正转身的顾念睁开双眼。
意识回笼后发现是做梦了,疼是转身往墙上转,膝盖蹦蹬撞上去——
顾念登时猪起嘴,转头去找萧诀,想要将这份疼表达出去,却发现身侧并无他人。
也是,这个天色了。
嘴唇瘪了瘪,顾念强行将眼眶里已经冒出来的眼泪花给憋了回去。
卧在床上发了阵呆,想了想梦中之事,顾念惊觉膝盖上的触感,坐起身看去才发现膝盖缠着麻布,其下应该覆盖着一层药草泥。
看来是萧诀为他铺上的,又担心他如上次那般无法活动,便扯了布条来为他包扎。
唇角勾起,心里感动,顾念打了个哈欠,挪动身体往床下移。
其实顾念的身体并未察觉到饥饿感,但记忆缺失,导致对饥饿的注意力光是如一路走来那样,看旁人一日三餐地吃饭、看要饭的为了一口吃食争个你死我活,眼里看到的早已使人一次次产生心理暗示,从而身体产生了“饥饿感”。
坐在桌旁慢悠悠吃着饭,顾念忽地停下筷子,以仰天长啸的姿势打了个哈欠,这才继续吃。
毫无文雅一说的打哈欠也并非刻意为之,纯属怎么舒服怎么来——
于是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越打越困,困得眼泪花都泛滥,吃完又跑去床上卧着。
明明睡到太阳高悬,怎会如此困顿?
顾念将注意力分到这个问题上思索了片刻,不需要注意力就能完成的哈欠倒还在打。
后知后觉嘴张得太大,顾念趁着打哈欠,将手伸上去搓了搓脸。
确实感觉到了皮肤的紧绷。
好无趣。
顾念捏着被子盖了一角在身上,双眸一闭就要睡去。
午后空气闷热,叽叽喳喳的鸟叫偶尔出现在夏蝉的鸣声中。
沉静一听,似乎还有溪水声,仿佛眼前是细水流于石上的清澈,让人心情舒缓,也少了份燥热。
睡过蹬被子的一觉,醒来后,顾念发觉了一件事。
——似乎只要睡着就会做梦。
而且,不知是不是做梦的原因,哪怕睡了又睡,仍觉得有些乏。
抹了抹鼻尖热出的汗,顾念起身下床,抓了一把瓜子,捞起小木凳,去门口坐着嗑瓜子。
不远处投来眼巴巴的视线,顾念齿间的瓜子壳一歪,侧脸朝狗望过去,道:“你也要嗑瓜子?”
狗听不懂的模样让顾念看着觉得莫名呆萌,并莫名心生好感。他重新捞起小木凳,走过去挨着狗坐下,朝地上扔了几颗瓜子,道:“你自己嗑,路上我曾见过狗嗑瓜子,想必你比其他狗都要聪明……”
还没说完,狗已经哼哧哼哧嗑光了。
瓜子皮沾着口水亮晶晶地散在地上,瓜子仁不见踪影。
看着那颗重新抬起眼巴巴望自己的狗头,顾念静止了一阵,皱起眉道:“你怎可如此,这是我跟夫君要来的瓜子,你嗑得如此之快会不够的。”
狗眼巴巴一阵没见瓜子扔在地上,脑袋有些垂头丧气地耷拉下去。
顾念见不得这样,眉又皱了起来。
他缓慢地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然后捏起两颗扔到地上,立刻坐直道:“这是夫君买给我的瓜子,若是我买的,我定会给你许多,但我没有钱……”
不知为何,心里越说越气,却也在说到没有钱时声音越说越小。
顾念眉头紧缩了一阵,又捏起两颗瓜子扔在地上,叹气道:“其实我将瓜子都给你吃也可,我只是觉得无聊才嗑瓜子,但这是夫君买给我的……我无法与你讲清我心中感受。”
他自顾自说着,狗嗑完扔来的瓜子就抬脑袋等着。
又是一阵沉默过去,顾念捏起一颗瓜子扔在地上,拿起一颗自己嗑道:“这样吧,我嗑一颗你嗑一颗,也就是我嗑多少你嗑多少,这样我心里就好受许多了。”
将嗑完的瓜子皮捏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顾念像是反悔般的,又拿起一颗自己嗑道:“不行,这是夫君买给我的瓜子,应当我嗑两颗你嗑一颗。”
然后说到做到地,磕完后捏了一颗瓜子扔在地上。
说了一大堆,但顾念只和狗分完手中的瓜子就再未回屋去取。
当初虽对萧诀说多带些瓜子,要嗑到等人回来,但顾念到底是明白的——瓜子是花钱买的,而每天让萧诀花钱买瓜子来,就只是为了他等萧诀时嗑,消磨时间,但对萧诀来说这笔钱却花的毫无作用。
看着地上的瓜子皮,顾念再次皱眉,将自己捏瓜子皮的手心对狗摊开,又趁狗凑过来之前合拢,严肃道:“你凑过来做甚,我是让你看看,我是如何处理瓜子皮的。你是狗,我不要求你什么,但你嗑完瓜子却不能自己收拾瓜子皮——”
顾念说着站起身,朝院里望了一圈,走过去将手中的瓜子皮扔掉,又拿起扫帚走回狗旁,接着道:“我替你扫,但你日后定要听我的话,不可一心想着嗑瓜子,毫无自觉。”
他唠唠叨叨个没完,扫起地来颇为生疏,但又怕狗鼻子吸到灰尘,将狗往旁侧赶了赶。来个人站这定也是对顾念说不出个一二,最终只能叹上一叹。
有了昨日之事,况且顾念有伤,再加上知道顾念挂心于自己,萧诀今日回来明显早了许多。
傍晚间,黄昏还火红地铺在天上,他就已经踏进院门。见顾念从灶房走出来,他一眼就知顾念是进去喝水了。
但不放心地询问道:“喝的可是锅中的水?定不可喝缸里的凉水。”
顾念正用手背抹嘴上的水渍,闻言一愣,盯着他这夫君看了又看,但还是忍不住先放一边,展颜迎上去道:“夫君放心,是锅中水。我就说方才狗怎么不卧了,站起来使劲摇尾巴,原来是你要回来了。”
迎上来的人说着话,白净的手伸上来要为他抹汗,萧诀激灵了一下,立刻退出距离。见顾念愣神后皱起眉,他急忙解释道:“脏,脏……”
话音落下,视线别开,心里却格外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