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剑仙》美人愿

6、故事

　　盏中灯火摇晃不停。

　　怕光灭了，归来之人不得指引，顾念腾出一只手拢上去。

　　瞬息之间灯火纹丝不动，周遭气流像是被压制，又像是被全然掌控，灯盏之上犹如拢了一个无形的罩子，对此顾念毫无所觉，一心重新抬头望。

　　其实这除了树林就是田埂的四周望也望不出个什么，眼前有光，远处便暗下去，哪怕铺着层月光也看不清，可顾念还是望着远处的虚空一点。

　　就像是等着从那走出个人来，而这人又自身带着光芒，一出现就能远远被看到似的。

　　狗在这时就会显露厉害的本领——
　　还未等顾念看到那远处的虚空一点有何变化，卧在脚边陪他一起等萧诀的狗就已经噌一下冲了出去。

　　但这显然不是凭靠视力，于是顾念很大方地选择不跟狗比较。

　　望夫石般杵了不知多久，此时对着那虚空一点展开笑颜，嘴里喊着夫君，便也开始往过跑。

　　“汪汪——”
　　“夫君——”

　　这与平日回家时听到的动静不同，萧诀脚步猝然顿了顿。

　　随即，心里冲上一股很强烈的感觉，就如冬日从灶中取出的土豆，在平日听到狗叫心里一暖的基础上，变为滚烫。

　　风一般的奔跑，烛光早已扑灭，如墨的长发衬着隐隐月光荡在身后。

　　可惜，顾念到底是对这周遭还不熟悉，明明是跟着狗跑的，跑着跑着往前一载。
　　“啊呀！”

　　这似曾听闻过的一声，让不由地也向着顾念跑起来的萧诀再次猝不及防地顿了下脚步。

　　一人一狗最终跑到趴在地上的黑影前。
　　顾念一动不动，狗急得不停凑着脑袋，萧诀欲张口问，下一刻就直接将人从地上捞起来，这才重新开口：“摔，摔疼了吧？”

　　萧诀不问还好，他可以趴着缓缓，缓到不疼了再起来。
　　萧诀不问还好，他可以紧抿住唇，把脸憋成包子，都让眼泪始终只能在眼眶打转。

　　可是萧诀不光问了，还将他抱起来。

　　“呜！”
　　“呜呜呜——”

　　眼泪在黑夜中决了堤，顾念大张着唇哭，嗓子眼里时不时冒出一道抽噎声。

　　不多时，就有温热的皮肤贴上顾念的脸，但那为他抹眼泪的不是手。挤着眼睛只管哭的顾念顿了顿，伸手去摸脸上那片温热。

　　“……”
　　不知顾念是何意，萧诀停下动作，解释道：“我急着回来，还未洗手。”

　　与此同时，顾念发现那是萧诀的胳膊。

　　“哦，哦。”顾念抽噎着点点头，往前一顷，将自己趴在萧诀怀里，“我哭得有些累了，你抱我回去吧。”

　　他这话说得乍一听抽抽嗒嗒，但声音含着一股颇为倔强的劲，对疼只字未提。萧诀一愣，终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耳根迟到地变红，萧诀怀抱着滚烫的心，以及他的“夫人”，一路脚步匆忙地回了家。而狗则叼着萧诀来时拿着的装瓜子的包裹，牢牢地跟在后面。

　　烛火被重新点亮，似曾相识的伤势再次呈现。

　　原本差不多快要平息的抽噎声戛然而止。
　　这个天色，哪怕自称闭着眼睛去树林都能找到药草的人，也很有难度。

　　“无事的，”顾念伸手去拉萧诀，透过昏黄灯火望向那慌张的视线，“不疼了。”

　　萧诀神情未减，唇微微动了动便抿成一条线，显然是不信的。

　　顾念也不执著于去要个肯定，倒是低下头看身上的里衣，露出一丝别样的表情，重新抬头看着萧诀：
　　“夫君，我的衣服脏了，你能不能再……取一身来……？”

　　顾念说这话是很难为情的，毕竟衣服他是一次也没洗过，倒是换下来好几身，可又不能脏了睡觉的床，只能磕巴着和萧诀要。

　　被伺候多日的人终于初觉难为情了。
　　而那位被评价为善良温柔体贴大方的夫君也只是安抚般给出四个字：“应当如此。”

　　又是一身干净的里衣拿来，虽仍为麻布所制，却带着皂荚和阳光的味道，看来是专门好好洗过晒过的，像是随时都准备着拿出来被人换上。

　　不止是伤，萧诀还因晚饭生出愧疚，不禁皱眉速速前往灶房做饭，顾念怕是已经饿了多时。

　　——不然怎会守在院前等他。

　　这几日以来，无论白日黑夜，种地或去铺子，萧诀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回家，顾念也就第一次等萧诀回家。
　　事实证明，最终被萧诀一番理解为他那“夫人”未在平日吃饭之时吃到饭，饿坏了。
　　也因如此，萧诀心里那滚烫的感觉也降了些温。

　　家里只有一盏灯，萧诀不忍心让顾念黑漆漆待着，于是将灯留下。

　　见萧诀出去半晌也不回来，顾念忍着疼，下床拿起灯盏去找萧诀。

　　在灶房见到萧诀时，顾念才知，他这夫君要摸黑做饭。

　　“你怎得来了？”萧诀皱眉道，“怎得下床了？腿还疼着。”

　　顾念以一副呆萌的模样愣了片刻，闭眼吸了口气，道：“夫君，不是我说你，你做饭为何不拿灯来？”

　　灶火还未生起，本就狭小的空间泛着一股柴火味的死气，昏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凹凸不平的土泥墙上，跟着烛火微微摇晃。
　　萧诀抬眼，和顾念的目光对上了一瞬，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并未说话。

　　之前就做好对方是闷葫芦的准备，顾念也不指望自己说出去的话萧诀句句都能有回应，看着那双只和自己对视了一眼就始终别开视线的眸子，他也并未抓住机会专门说个一二，只是抿了抿唇就叹出口气，转身将灯盏放置灶台上。

　　萧诀本以为顾念就会这样离开，欲拿起灯盏，先扶着顾念回去。
　　没想到手刚抓在灯盏上，便看到顾念转头望了望，走到柴火堆边的小木凳坐下，抬头对他道：“你做饭吧，我陪着你。”

　　心里如本能般，再次浮现不想让顾念沾上柴火味的想法。可是与此同时，心里又有着重新回温后的滚烫的感觉。
　　也许正因这份滚烫，萧诀静止着没动，片刻后将灯盏放回，点头算是答应，面向灶台干活时，还不禁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比起不会做饭的旁人坐在这，还会产生学做饭的想法，顾念就真真是坐在这陪萧诀，可以说是没起一丁点学习做饭的心思。

　　一日不见的人，此时在面前忙忙碌碌，让顾念莫名心安，方才的那些生气和负面情绪就都被淡忘了。当然，这也与本性有关，但也仅限有关。
　　——顾念并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因为许多事当时就会有个了结。

　　若说有仇必报之人，顾念也是。
　　但比起在被欺负、利益受损这些情况下，心思缜密、斤斤计较这类的有仇必报，顾念就只是立刻跑去找对方对峙和算账。

　　因为脾气臭，每当这种时候顾念满脑子都是气愤和怒火，完全不会顾忌到其他事。
　　对峙和算账也就真的是字面意思，比如言语上的纠纷，比如肢体上的冲突。

　　因此，顾念同时也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人。

　　有仇必报的思想和行动在顾念这里是分开的。
　　比起旁人在背地里玩阴招，顾念光明磊落。
　　比起旁人为了达到报仇的目的对仇人扯出笑脸，顾念讨厌就会直接表现出来，根本不会给仇人好脸色看。
　　总之比起旁人对仇人的打击报复，顾念更看重的是自己——只要自己出气了，那这仇基本就等于是划上句号了。

　　所以在顾念这里，关于记仇这事，要看这仇是何仇，发生当时又是何种情况。
　　若是当时没个了结，那这仇就会被顾念所记，直到他能够跑去找对方做个了结为止。

　　收拾罢并肩躺上床，灯被吹灭，眼前一片微亮，顾念大睁着眼。

　　倒不是难为情，只是想眼里看些什么，这样就能忽略一些摔伤的疼痛。

　　身侧之人还是如前一晚那般别扭，但除去身体显得僵硬，算得上是单纯地一起睡床。

　　“夫君——”

　　顾念忍着膝盖的疼转身侧躺，一只手搭在枕边，将枕面和发丝压下去，看向萧诀的视野也就被完全腾出来，继续说道：“你困吗？给我讲讲故事吧？”

　　莫名地，萧诀心觉侧脸对着跟自己说话的顾念不好，但面对面的话，还未侧过身就觉难为情。

　　只思索片刻，时间就已流淌而过，萧诀僵着没动：“是，是何故事？”

　　“恩——”顾念想了想，不由地将头往前凑了凑：“就讲夫君今日在铺子的所见所闻吧？”

　　毕竟萧诀是个粗人，怕是讲不出个什么典籍来，况且小镇这类地方本就没几个人识字，再加上偏远贫瘠，别说茶楼里连个说书人都没有，就连茶楼都没有，就只有唯一的酒楼。
　　但无论是何情况，只要有人就会有事，那么就会有靠嘴相传的坊间传闻出现，比起典籍来，反而听得有趣。
　　可问题就在于，萧诀看着就不是什么热衷八卦之人，顾念就只能再退一步，听听日常琐事就好。

　　闻言，萧诀只是怔了片刻，便轻轻笑出一声：“你还真是小孩子心性，睡觉前还要听故事。”

　　顾念确实只是睡觉前想听故事，但被萧诀这么一说出来，还带着笑，他反而愣了一愣。
　　——这木头不止把他当女子，现在还把他当小孩了？

　　顾念皱了皱眉，努力发出正常的语气：“我只是想听听夫君今日都干了些什么。”
　　说完总觉得心里还有东西没掏出去，又立刻道：“我不在你身边，你都干了些什么。”
　　再次说完，还是觉得未足以表达心中所想，却也真的不知如何表达了，只得闭上嘴。

　　萧诀愣了片刻，转首望向顾念。
　　依旧如昨晚般，顾念背着月光，教他看不清神色。

　　只是与昨夜不同，他心底生出一丝想法——
　　他这睡觉前要听故事的，孩子气的“夫人”，其实是在挂心于他。